第240章 伏线

小主,

不如何。沈青禾说。合作社二十三户的账,不是县衙的钱。民女对社员负责,不需要对县衙负责。

钱穆之的笑容没有变。但大拇指在算盘边框上刮了一下,指甲刮过木头,发出很细的嘎吱声。

沈姑娘,话不要说得太绝。周县令,也是为你好。胡家昨晚砸了仓库门,周县令听说了。他很痛心。但合作社,若不归官方备案,那就是民间私社。私社被砸,按律,报官是民事纠纷。民事纠纷,排期排到明年去了。但如果合作社归了官,再被砸,就是妨碍公务。从重从快。

钱师爷的意思,合作社不归官,以后被砸了就白砸。

在下不是这个意思。钱穆之说。笑容淡了一分。在下是说,归了官,不只仓库不会被砸,北山的暗泉渠,也可以从民间水利申报,变成正式水利工程。正式水利,县衙有维护拨款。一年,至少五十两。

沈青禾沉默了三息。

她把布袋放下。从里面取出那本赵里正盖上印章的新账册。

钱师爷,这是一本新账。二十三户,二十三枚手印,加上赵里正印章。她翻开最后一页。这份账,不是民女一个人的。是二十三户的。周县令要每个月看,民女可以让钱师爷誊一份带回去。

誊一份。钱穆之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沈姑娘,你是不放心县衙。

不放心。沈青禾说。民女不放心任何不在青石村的人。因为不在青石村的人,不知道二十三户的存粮还剩多少、不知道暗泉渠的水能撑到几月、不知道三镇井边上那块新碑,刻着谁的名字。

她把账册收回布袋。

钱师爷,民女走了。县城还有事。

等一等。

裴长渊从树后走了出来。刚才他退进了树林,谁都没注意到他什么时候动的。他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捆干柴,那种山上随便捡的枯枝,但他拿在手里,就像拿一把刀。

钱师爷。裴长渊说。两个字。语气像在叫一只路上遇到的羊。

钱穆之的脸色变了。不是那种害怕,是那种棋差一着。他没想到裴长渊在。

裴,裴校尉也在?

裴长渊把干柴放在路边。站直了。送人。

钱穆之的算盘哗啦一下,他手晃了一下。他拢在左袖里的左手从袖口里露出来一截。小指缺了半截。这就是上次裴长渊查到的,钱穆之左手小指被韩孚亲卫断的,因为他办事不力。

那在下,就不打扰沈姑娘赶路了。钱穆之拱了拱手。在下的话,沈姑娘想想。

他转身往林子深处走。灰色长衫的衣角被树枝刮了一下,刺啦一声,他也没停。

沈青禾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林子里。她把布袋重新挎上肩。手指碰到了那根柞木棍。

钱穆之,不是来问账的。她说。是来拖时间的。

裴长渊说。他在岭这边拖住你,岭那边,有人接应。你一个人翻过去,就不是钱穆之这种笑脸了。是冯彪那种。

他看了沈青禾一眼。

走。我送你到岭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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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鹿头岭。前面是一马平川。官道笔直地铺在平原上,两边的庄稼地一览无余。没有林子,没有山坡,藏不了人。

日头已经升到头顶。官道上的土被晒得发白,路面的裂缝像一张张干涸到极点的嘴。

我只能送到这里。裴长渊说。前面是平地,韩孚的人不会在平地上动手。但你自己,机灵点。到了县城,先找何县丞。天黑之后不要单独出门。

沈青禾点头。她把水壶还给裴长渊。水壶是空的,路上喝光了。

她从布袋里取出一样东西。是那只熟鸡蛋。柳氏早上塞给她的。两只蛋,她吃了一个,还有一个。给你。补补,你昨晚没吃饭。

裴长渊接过鸡蛋。他低头看了看蛋壳,灰色的,壳上有个小斑点。他用拇指把蛋壳捏开,动作很慢。壳裂了,细碎的碎片掉在地上。他把蛋放进嘴里,嚼了三下,咽了。

裴,等我从府城回来,开始学射箭。

裴长渊说。我削一把弓。

轻的。我拉不开硬弓。

知道。

沈青禾转身。她一个人走在官道上。日光把她的影子缩成一个黑点,贴在她脚下。她走了五十步。没回头。走到第一百步,回头了。

裴长渊还站在原地。他的身影在日光下缩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岭的阴影里。他抬了一下手。不是挥手,是把那只蛋壳,那片薄薄的壳,放进胸口的衣襟里。

沈青禾转回去。她加快脚步。布袋在肩上晃,那根柞木棍敲着布袋,发出轻微的嗒嗒声,像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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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县城。已经酉初了。

县城的天比村里暗得晚,街上还有人。卖糖葫芦的收摊了,卖包子的还在喊。一个包子两文钱,肉馅的。沈青禾走过去,买了一个。卖包子的老汉看了她的布袋一眼,那根刻着的棍子露出一截。

姑娘,赶路的?

从哪来?

青石村。

老汉的手停了一下。青石村,沈青禾的村。

小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