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六。立秋后第十八天。
卯正。沈青禾被一阵喧哗声吵醒。
她昨晚守到子时,刚睡下不到两个时辰。草棚里还有其他几个妇人,大家挤在一起取暖。
她披衣走出去。工地入口围着一圈人。人群中间躺着一个汉子。汉子是镇口的,姓周,昨晚负责从暗泉运水到青石村。
怎么了?沈青禾快步走过去。
李大牛抬起头:青禾姐,周大哥的驴车被惊了。驴发疯,车翻了。周大哥摔断了胳膊。
沈青禾蹲下身。周汉子的左臂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垂着,额头上有血。他已经昏过去了。
怎么惊的?
不知道。另一个运水的汉子说,走到山腰那个急弯,驴突然狂跳。我们都没看清,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
沈青禾走到翻倒的驴车旁。驴躺在地上,口吐白沫,已经死了。她检查驴身,在驴屁股上发现了一个细小的伤口。伤口周围皮肤发黑。
毒针。她说。
周围的人脸色变了。
胡家。李大牛咬牙。
不一定。沈青禾说,但不管是谁,手段升级了。
她站起来,环顾四周。工地入口两侧是林子,林子里可以藏人。
从今天起运水改路线。不走山腰急弯。走东坡,绕远三里,但开阔。裴长渊,你带两个人护送每一趟运水。
裴长渊点头。
她又看向受伤的周汉子:把他抬回青石村。请镇上郎中。药钱民女出。工钱照发。他家里人由合作社养着。
几个民夫用门板把周汉子抬走。
沈青禾站在原地,看着驴的尸体。她蹲下去,用手合上驴的眼皮。驴眼是浑浊的,像两口枯井。
大牛。
把驴埋了。埋深点。别让狗刨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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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工地上气氛变了。
民夫们干活的时候不再大声说话。大家埋头挖土,偶尔抬头看看林子。风声、锄头声、铁锹声交织在一起。
沈青禾知道人心在动摇。
她把所有人召集到暗渠口前。
诸位。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见,周兄弟的驴被人害了。这是冲咱们来的。但咱们不能停。
她停了一下。
胡家为什么害咱们的驴。因为他们筑的坝拦不住暗泉。他们怕咱们修成渠。怕咱们有水。怕三镇联起手来。
她走到人群中间。
我今天把话说明白。想走的现在就可以走。工钱按干的天数结,一文不欠。想留下的我谢你们。等渠通水,每户多发一百文奖金。
人群沉默了一会儿。
镇口乡绅的儿子站出来:沈姑娘,镇口的人不走。我爹说了,三镇联防不是一句话。是命。
刘家湾乡绅的侄子也站出来:刘家湾也不走。
青石村的人互相看了看。一个老汉站出来,是村里最老的王全。他曾经跟沈青禾打过对赌,输得心服口服。
青禾丫头。王全说,老汉我一辈子在青石村。没见过这么大的事。但你这渠是为全村修的。为全镇修的。老汉不走了。死也死在渠边上。
沈青禾看着王全。她的喉咙紧了紧。
王爷爷,您不用干重活。您坐在渠边给大家掌尺就行。
王全笑了,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
掌尺,老汉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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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李大牛从县衙回来了。
他带回两个消息。
青禾姐,何县丞把田书办抓了。李大牛一边说一边喝水。他赶了一夜的路,嗓子冒烟,田书办不是水利司的人,是胡坤的外甥。真书办已经被救出来,但吓病了,在县衙后堂养着。
第二个消息。
何县丞说周县令知道了这件事。周县令很生气。但他不敢明目张胆护着胡家。他让何县丞把田书办押在牢里,等府城批复。
沈青禾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