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长渊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他的手指在粗布袋的袋口上慢慢摸着，袋里是今天早上他带回来的另一样东西。他把袋口解开。袋底落出一只活蝎子。蝎子尾巴翘着，钳子夹着袋口的布。裴长渊把蝎子放在桌中央。蝎子在桌上爬了半圈，停住了。它停在桌中央那只粗瓷碗底下，碗底压着一张纸。
这个。裴长渊说。今早山沟里另一处找到的。不是这个村的人放的。是镇上赌局的人放的。
镇上赌局？赵里正的枣木拐在地上磕了一下。
镇上赌局。裴长渊说。胡坤，在镇上桥头开了赌局。每户每场最多三钱。输了，可以让胡坤的伙计代还。代还的代价，是农户在合作社的退社信。
他把粗瓷碗掀开。碗底下那张纸，是一封信。信是写给赵里正的。落款是胡坤的伙计。但笔迹不是伙计的。伙计的字没这么好。是有人代写。
这封信，三天前送到的。裴长渊说。送信的人骑的是一匹灰马，马尾巴有白尖。镇上灰马白尾，只有胡坤一家有。
沈青禾把信展开。信是套套话，但最末一行有一句：赵里正若不再管合作社事，胡家愿出五十两。
五十两。赵里正的枣木拐在地上又磕了一下。归我了！他说。我就值五十两！
赵爷爷。沈青禾说。我不敢出五十两，但我能出一样东西。
她从账本里抽出一张纸。纸上写着一行数字：二十八户合作社二年累计收入折银一百二十七两。赵里正代管村务四十一年。今岁六十八岁。半生未有退休金。
她把纸推到赵里正面前。
我给赵爷爷的不是银子。是一个，我跟郑知府申请的乡约执事补贴。乡约执事补贴，是府城给村长一级的额外拨款。一年六两。六两银子，赵爷爷半生没拿过的。
赵里正看着那行字。枣木拐在地上又磕了一下。但他没说话。
赵爷爷，补贴的事，三年之内批不下。但我先自己掏。一年六两。三年十八两。十八两民女在府城有办法先垫。垫完了，府城批下来再回填。回填的那六两，给赵爷爷之后退给我。
赵里正的眼角，有点湿。
沈丫头。他说。你这算法，老头子这一辈子没算过这么长的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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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末。沈青禾走到凉棚下。冯守一还在凉棚里。凉棚下的茶凉透了，茶面上结了一层茶膜。冯守一在看酱缸院子里的五口酱缸。这回他是站在缸前看，不是在桌前尝。
冯掌柜。沈青禾在他身后说。民女想跟您谈一件事。
冯守一回头。
冯掌柜昨晚住下来。今早您尝了那碗粥。粥里三层，在民女看来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冯掌柜带来了您冯记三代的豆种。豆种到了民女手里，民女用我自己的青石水和北山泥鳅，凑出来了一碗您这辈子没见过的粥。粥是第一次。但不是最后一次。
她停了一下。
冯掌柜是酱业这一行的老里手。民女是青石村的小辈。民女手里有三种引子，是民女独有的。三种引子，分给顾兴一份、给冯记一份、再留一份自用。三家三份。三家都做，有三家的味。味在市面上多了，就不是值钱。是普及。普及之后，压价的不是同行。是吃的人。吃的人多了，八文一斤的酱油也能活。
冯守一看着她。他没说话。他的眼睛在凉棚的影子里显得很深，深不见底。
沈姑娘。他说。你这算法，顾老板能算到。他会答应。但老身这一辈子，不跟年轻人。
冯掌柜想什么？
老身想，看看你的缸。冯守一说。一缸酱泥，连缸一起，老身带回顾兴的铺子里。缸不动，民女每三十天送一次新缸引。新缸引到了，顾兴的铺子就能出味酱油。
缸，民女不卖。沈青禾说。但缸引，可以送。每月三十号送一次。一月三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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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罐不够。冯守一说。顾老板在府城有四个分号。三罐，一个分号不到一罐。
一个分号一罐不够，是因为味太鲜。每家分号先尝一罐，尝完第二轮价高的再加一罐。一月六罐，民女能供。
六罐，顾兴能接受。但冯记要四罐。
冯记要四罐，是因为冯掌柜想。冯记先做出来的味酱油，在府城卖一两银一斤。比顾兴的贵三成。三成，是冯记先来的溢价。
冯守一看了她十息。十息里他的眉毛先皱后松。
沈姑娘。他说。你这算法，六两顾兴一年、四两冯记一年。十两银子，是你从我们两家手里一年抽的。
民女不是抽。是分。沈青禾说。引子是民女的。引子分给顾兴冯记，两家都用。引子不养，就没法续。民女用这十两银子养引子。养引子，民女不亏。冯掌柜喝粥时就该尝出来，民女的粥里，引子的浓度比顾兴冯记自己养的浓三倍。浓度三倍，民女这十两银子买不来。
冯守一没有接话。他从凉棚下走出院子。走到院子里，他从袖袋里取出三粒酱色小豆。三粒豆，和昨晚交给她的是同一批。他把三粒豆放在酱缸院子中间那条土路的石缝里。豆进去的时候，他用手把石缝上方的土按了按。
沈姑娘。他说。这三粒豆，老身留在青石村。是老身对你的。老身这辈子，走过七十二家酱园。每到一处，留下一粒。留下的那粒，是我的酱种跟你的引子，见过。
三粒豆在石缝里。豆在石缝里，是被土盖着的。土是青石村酱缸院子里的土。土里有民女的引子。引子会跟豆子接触。接触了，豆子就跟青石村共存了。这三粒豆，不是冯守一的底牌。是冯守一把自己的命跟青石村连在一起。
他走到院门口。
沈姑娘。他说。明天，老身就走了。下次再来，是八月。八月顾老板那一万斤豆要进青石村。豆进了，老身跟豆一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