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八。五号缸酱泥出坛日。
天刚蒙蒙亮,钟怀安已经站在酱缸前。他已经站了一盏茶的工夫,不是发呆,是在品气。酱缸还没开封,缸口上的油纸封得严严实实,但他已经闻到了。不是酱油的咸香,不是豆酱的甜酸,而是一种他从没在酱缸里闻到过的味道。像是树叶子煮水。又像是清晨揭锅时从笼屉里冒出来的那层水汽。清味。不是酱味的清味,而是背后沉着的那种东西本身带着清冽的气息。
沈姑娘。他说。他的声音比平时慢了一个节拍,不是犹豫。是舌头在压着品出来的气。他一开口舌根往上顶,口腔里留存的气味就被逼进了鼻腔,再品三息,然后才发得出声。这缸酱泥,变了。
沈青禾走过去。她手上还沾着磨豆浆时飞溅在袖口的渣,没拍掉。她把袖子卷到手肘,伸出手指在油纸封面上摸了一下,油纸面微微发温,不是日头照的,是缸里头活着的东西在长,长出来的热把一整缸酱泥捂成了活的。
钟怀安用刮刀把油纸从缸口铲开。油纸下面的酱泥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暗红色,膜面上有密密麻麻的微小气孔。他把刮刀插入膜面,一挑。膜破了,底下涌出一股闷了一个多月的酱气,不是香,不是臭,是活的,像刚翻开的泥土,湿漉漉的,带着一股青苔和腐叶混合的腥甜。
钟怀安用木勺从缸底舀了一勺酱泥。酱泥在勺子上颤了颤,稠度比上个月高了,能挂勺背。他把勺子凑近鼻端,闻了几下,来回好几下,像狗在闻陌生人。然后他用舌尖点了一滴。
舌头缩回嘴里,嘴巴闭紧,一息,两息,五息。
五息之后他睁开眼。眼睛里有血丝,是熬了半宿没睡等的。
姑娘,这酱泥的层次是这个。他把右手张开,五根手指同时摊开在沈青禾眼面前,指尖微微颤抖。五层。酱油的咸在最上面,豆子自身的甜在中间,那股清味在第三层,和茶有点像但不是。第四层是。他停了一下。松枝味。像松枝在灶膛里烧到一半熄了,留在炭上的那种。第五层,回甘。之前你给万老板品的那碟酱泥,回甘只有一息。这缸,回甘能留三道呼吸的工夫。
沈青禾接过勺子。她把酱泥点在手背上。手背皮肤薄,温度高,酱泥在手背上散得比在嘴里快。三道味:咸、甜、清。清的下去了,回甘从手背的毛孔里反上来。淡淡的。不是甜,是像喝了山泉水之后舌根留的那股凉。
能用。
不止能用。钟怀安说。这缸酱泥,可以分成五份。一份留作缸引,延续这缸的底子。两份送去鸿运楼,万老板上次说了要三缸三十六勺。两份送去府城码头,苏记酱坊要月供三罐。五罐酱油,每罐定价三百文。五罐就是一两五。
沈青禾在心里算。一两五。够买三亩中等田一年的租金。够给青谷买一辈子的纸墨。够。不。她打断了这个想法。
钟叔。酱泥分五份。留一份续缸,不能断。送去鸿运楼的,万老板上回加价两成,按三百六十文一罐算。府城的,统一三百文。不按万老板的价。府城是第一次供,给的是诚意。
诚意。
诚意不是让价。是质量一样。府城的罐子跟鸿运楼的罐子,装的是同一缸酱泥。等三家都尝到一样的味,他们下一步就要争。争起来,价就不是我们定了。是他们抬。
钟怀安看了她一眼。他把木勺放回酱缸边。木勺柄上刻的字已经有些模糊,被手汗浸得纹路变浅。
沈姑娘。你这脑袋,种地可惜。
种地不可惜。沈青禾说。种地才能产酱泥。不种地,再好的脑袋也挤不出酱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