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粮路

她把几粒豆子捏在手里。豆皮在她掌心里碎了一角,碎的边缘露出里面干涸的豆茬,蜡黄蜡黄的。二十年前的黄豆,放到今天,只剩壳了。她没让壳掉。把碎掉的壳小心地拢进掌心。

周掌柜。这把黄豆,民女留着。

周大福点了点头。他把空布袋收起来,在桌上拍了一下。灰尘从布袋上弹起来,在窗口的日光里飘了飘。

今晚戌时。西码头岔口,人在芦苇丛里等。

当晚戌时。

月光照着干河床。河床底部的泥裂成龟壳纹,每一道纹缝都有一指宽。独轮车的车轱辘碾过这些裂缝时发出咔咔的声响,不是破裂的声音,是硬泥在车轮下被压碎的声音。

沈青禾没去推车。她站在村口老榆树下。

一个时辰。她在树下站了一个时辰。手里捏着白天从周大福那里带回的旧黄豆。豆子在掌心里已经被她的体温捂热了。豆壳在她指缝间碎得差不多了,只剩芯。芯是硬的,死透了,但形状还在。

月亮从榆树梢头挪到树腰时,村路上出现了一个人影。

人影往前移动的节奏是一顿一顿的,那是因为推着一车东西。独轮车。车上摞着二十个麻袋。麻袋上印的字在月光下看不太清,但沈青禾知道那印的是。

李大牛的声音从月光里传过来,压得极低,低到只有沈青禾能听见。

青禾姐。第一批,到。

沈青禾把旧黄豆塞进袖袋。她朝着村路走了过去。独轮车停在她面前。李大牛额头上全是汗,汗沿着太阳穴往下淌,滴在麻袋上,把的洇化了一角。

路上遇见了什么人么。

没人。干河床芦苇比人高,推着车在芦苇里走,只听到自己的喘气声。出了芦苇过石桥,石桥上有个提灯笼的,我停了一下,他在桥头撒了泡尿就晃走了。

剩下的还有四趟。

铁柱在路上了,我回头接他。

沈青禾伸出手,在麻袋上拍了一下。麻袋里的豆子沉甸甸地往下坠,坠的力度传到她手心。一万斤豆子。够豆腐坊用三个月。三个月后,秋天新豆上市,韩家的粮价撑不住。顾兴的船也不会一直停在码头。八万斤不是全卖给韩家,顾兴还要卖给府城的其他粮商。韩家吃不下八万斤。吃不了就得降价。降价了,沈青禾的豆源就不再只靠周大福。

大牛。今晚运完,明天不开摊。

不开摊,为啥。

有人会发现码头少了豆。会找。沈青禾说。找不到就会来找我。我不开摊,他就找不到我。找不到我,他就不知道豆在哪。

那后天呢。

后天开。沈青禾说。后天的摊位,会比今天多一样东西。一万斤黄豆撑出来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