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枚钉子。一个差役。
钉子是谁放的。
钱穆之的人。沈青禾说。差役也是钱穆之叫的。差役不会认字,钱穆之故意叫了个不认字的。不认字的人看了乡约文书也没用,回去只能跟钱穆之说一个大概。钱穆之不知道乡约的具体条款,就会以为是几张发黄废纸。我越是淡定点,他就越摸不准。
赵里正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拐杖在树根上换了一个方向。杖头原本冲着东,现在冲着北。北边是县城的方向。
青禾。钱穆之这个人在府城当过十年师爷。他见过的人,比你见过的麦子还多。他不信纸。他信的是,他跟你面对面打一回。
民女知道。他快了。
快了的时候,你拿什么挡。
乡约。沈青禾说。乡约挡他之后,再拿郑知府挡周德茂。
黑暗中,赵里正的拐杖在地上慢慢地点了三下。
青禾。你上次说,何县丞在等。何清晏在等。你在等。现在赵伯也在等。他说。等的不是周德茂来,是郑知府来。
郑知府会来吗。
沈青禾把手伸进布包里。她的指尖碰到那枚钉子。钉子凉了,铁器在夜里冷得更快。她把钉子拿出来,放在月光下。
会来。她说。因为钉子不止这一枚。钱穆之还有钉子。他要放的不止摊位。还有合作社的粮食、村民的田契、酱缸的来源。每一颗钉子钉下来,都会有伤疤。郑知府要的,就是伤疤。
赵里正的拐杖在地面上磨了一下。杖头蹭着石子,发出细碎的声音。
青禾。
你刚才说,怕是在家里怕的。出了门就不怕了。
你爹以前也是这么说的。赵里正说。二十年前,你爷爷欠了赌债,你爹一个人扛了。扛的时候他不怕。怕是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怕的。
沈青禾没说话。月光从老榆树的叶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的土路上画了满地的碎白。
她从布包里取出账本,翻到新的一页。
六月初三。第三日。一百二十三文。差役问摊未驱。钉子,钱穆之所为。刘记面馆订五块板豆腐。鸿运楼后院存两罐酱。合作社念安。酱缸平安。赵里正在等风。
她放下炭条,看着账本上的字。不是记收入,是记每天来的是什么。
三天。刁难从暗处走出来,又退回去了。她知道这不是退潮,是涨潮前的回水。浪在蓄着力。她也在蓄着力。
她把账本合上。木匣子盖上的字在月光下泛着木纹的光。
明天还要开摊。
后院传来裴长渊放水桶的声音。咚。铁桶底碰着石阶,然后是水从桶沿溢出来,溅在地上的细响。他在守夜。从县城摆摊第一天开始,每天夜里他都坐在后院。沈青禾没跟他说过。他跟她说的话里也没有这两个字。
她的手指在木匣子上按了一下。匣子的角磕了一下账本的边。今天这本账又厚了一页。
一页一页叠起来,就是一堵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