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石崖

那人看着那张纸,没接。

沈姑娘。他说。你这是——

不是收买。沈青禾说。是雇。你叔父替你传这句话,是替你赎罪。赎完了,你就是你自己。民女不认识你,但民女认识你叔父的名字:秦老七。裴家的亲兵,不是坏人。他的侄子,应该也不是。

那人沉默了。

石崖上的那个人晃了一下手里的弩。沈青禾没抬头,但她听见了弩机括的轻响。她把手里的竹管举高了一点。

拉一下。她说。民女也拉。

石崖上的人不动了。

那人看着沈青禾,看了很久。然后他把那张纸接过来,折好,放进袖袋。

沈姑娘。他说。这张纸,我不一定会用。

用不用随你。沈青禾说。但民女留着了,合作社的长工名额,半年内有效。

那人点点头。他转过身,往石崖后面走。走了两步,他停住。

沈姑娘。

我叔父说:裴副将死的时候,手里还握着一面旗。旗上写的是『北境裴家』。那面旗被韩家的人烧了。但烧之前,我叔父把旗角撕下来了一块。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布片。布片是深红色的,边缘被火烧过,黑了一圈。布片上绣着半个字,丝线已经褪了色,但字还在。

这个。他说。应该还给你。

他把布片递给裴长渊。

裴长渊接过去。他的手指在布片上停了一下。布片的边缘卷起来,露出里面的衬布。衬布是白的,但被血浸过,染成了褐黄色。

你爹的血。那人说。秦老七说,裴家的旗,不能全烧完。留一点给你。你是裴家最后一个人了。

裴长渊把布片握住。他的指节泛白。

秦老七——他说,葬在哪。

采石场旁边的乱葬岗。那人说。没有碑。但我记得位置:第三排,左边第七个。

裴长渊点点头。

以后。他说,我去立碑。

那人没再说话。他转身往山下走,走到石崖转角处,抬头对石崖上方说了一声:走了。

石崖上的人收起弩,跟着他一起消失在暗处。

空地上重新安静下来。

松针铺了一地,上面有几个新踩出的脚印。脚印各有大小,大的那个是裴长渊的,中号是沈青禾的,剩下两个是来人的。

沈青禾把竹管收回袖袋,走到裴长渊身边。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石崖上。裴长渊还握着那块布片,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像一道道旧河床。

裴大哥。沈青禾说。

端阳节——

还有一个月。

一个月。沈青禾说。能做很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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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长渊转过头,看着她。

做什么?

做三件事。沈青禾说。第一件:查清楚韩家在县里的人是谁。今晚来的人说了三路人:韩孚、胡家、乌拓。乌拓在北边关着,韩孚在京城。能在青石村动手的,是胡家。但胡家背后是韩孚的人。这个人是谁,得挖出来。

怎么挖。

用酱缸。沈青禾说。他们前天往酱缸里投盐。盐是虞城的盐,买盐得记账。迟捕头能查。

第二件呢。

第二件:沈青禾说,合作社要长到一百户。二十三户不够。人多了,税多了,县衙就得看重。县衙看重了,韩家就不敢明着动。

第三件。

第三件:沈青禾看着裴长渊手里的布片,把这块旗补起来。

裴长渊的喉结动了一下。

补起来,也烧过了。

烧过的地方绣新的。沈青禾说。北境裴家四个字,你爹的血只染了半个。还差三个半。你补。

裴长渊没说话。他把布片收进怀里,贴着胸口。

青禾。

今晚的事,谢谢你。

不用谢。沈青禾说。走。回去看酱缸。

她转身往山下走。裴长渊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踩着松针和碎石子下到山脚。村口的老榆树上停着一只猫头鹰,猫头鹰转了一下脖子,眼睛在暗处亮着。

磨坊后院的油灯还亮着。钟怀安坐在酱缸前,手里握着木铲,铲上沾着没干透的酱泥。沈青禾走近三号缸,用手摸了摸缸沿。缸沿上被舀掉的那层白色浮沫没有重新长出来。她把鼻尖凑近闻了闻——酱液的气味还是咸的,但咸味底下有一丝苦意。苦意很浅,像针尖大的一点。

还能救吗。沈青禾问。

钟怀安把手里的木铲翻过来,用铲背敲了敲缸沿。

他说。但得把缸底的酱泥全挖出来,晒三天,重新调卤水。

三天。

最少三天。钟怀安说。多一天,就多一分把握。

那就三天。沈青禾说。三天之后,酱缸要活。

钟怀安点点头。他把木铲放回缸沿,站起来。

今晚——

没事。沈青禾说。他们还会来。但今晚不会了。

为什么。

因为他们知道,我们不是一个人。

钟怀安看了她一眼,又看了裴长渊一眼。他没再问。他把木铲在酱缸上擦了擦,转身回屋。

沈青禾在磨坊门口站了一会儿。夜风从山上下来的,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味。她吸了一口,把肺灌满,再慢慢吐出来。

远处传来一声鸡叫。第一声鸡叫。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