碾盘上,朝阳把青石晒得微微发温。一只蚂蚁爬到碾盘中心,触角摆来摆去,在找一颗也许存在也许不存在的谷粒。
赵里正往前迈了一步。既然没人退,那我就说一句。合作社是你们自己立的,签的字画的押都在我这里存着。这十二户人,以后走出去,名字前面都得挂一个银字——青石村合作社。
他顿了顿。青禾一个小姑娘家,昨天在县城里跟人谈契,被人跟踪。回来墙上就刻了字。她怕了吗?她今天还是站在这里,给你们讲第三条。
赵里正的声音不大,但硬。像冻了一夜的土,拿锄头都刨不动的硬。
沈大柱忽然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腿碰到碾盘边上,撞了一下。他没管。
我也说一句。他的声音哑,但稳。去年这时候,我欠着娘五担粮。今年,我家有余粮了。
他只说了这几句。说完就坐下。坐下以后,他的手还在搓膝盖,但他把背挺直了。
碾盘周围的人纷纷站起来。李大牛他爹把锄头扛到肩上。青禾,你一句话,我李家跟到底。
陈三叔把那半截草茎扔在地上。
田婶把豆子口袋扎紧,别到腰里。
赵栓也站起来,声音比刚才大了一截。算我一个。
沈青禾把账本合上,翻开新的一页,提笔。墨是青山研的,研得急,墨汁溅了几滴在桌上。
「十七日,卯时三刻。十二户全留。」
她写完,转头看了一眼裴长渊。裴长渊站在碾盘十步之外的柳树下。他今天没带刀,或者带了,只是藏在袖子里。他的目光不在碾盘上,在村路尽头。
村路尽头,一个人影正远远站着,看不清脸。
裴大哥。沈青禾压低声音。
裴长渊微微摇头。意思是:不用管。
沈青禾收回目光。她合上账本,对着十二户人说:从今天开始,每户把自己地里的豆种、苗情、水源理清楚。钱裕来的时候,你们自己说。比我说,有用。
人群散了。碾盘周围的稻草蒲团被人卷起来,夹在腋下带走。赵里正是最后一个走的,他走之前拍了拍沈青禾的肩膀。
青禾。
赵叔。
那个字——赵里正指了指她袖袋。我先帮你盯着。有动静,我让人去叫裴长渊。
沈青禾点点头。
她等赵里正走远,转身去看柳树下那个远远的人影。人影还在,没动,像一根木桩。裴长渊依旧站在树下,一动不动。两人隔着百步远,谁也没往前迈半步。
沈青禾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个人影不是来盯梢的。是来盯着她开会的。开完会,他就会去报信。报完信,胡家的下一步就会来。
她把账本抱紧,往家走。走到半路 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碾盘。碾盘空了,但上面的蚂蚁已经找到了那颗不存在的谷粒——它衔着一粒草籽,正往碾盘边缘爬。
草籽比蚂蚁大三倍,但它还是衔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