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丰裕

不是问句。

裴长渊抬眼看她。他的眼睛在清晨的光里显出一点浅褐,像井水里的石头。丰裕粮行的东家,姓钱,名裕。钱裕的妻舅,在县衙当主簿。

何县丞手下?

不是。裴长渊说。何县丞管刑名。主簿管钱粮。两条线。

沈青禾点点头。她懂这意思。县令想管合作社,主簿管着县里的钱粮账目。丰裕粮行若是主簿妻舅的产业,那这趟就不是单纯的生意,是官商一体。

还有呢。

钱裕上个月见过胡坤。裴长渊说。在县城醉仙楼。待了半个时辰。

沈青禾的手指在袖袋里碰了碰那张名单。名单是软的,炭条字会蹭到手指上。她没惊讶。胡家从断黄豆到派左眼黑斑的人挖后墙,不会凭空收手。丰裕粮行这时候伸出橄榄枝,一半是生意,一半是套。

去不去。裴长渊问。

沈青禾说。套子不伸出来,我怎么知道勒在哪。

裴长渊嘴角动了一下。那不算笑,只是面部肌肉的轻微变化。但沈青禾看出来了。

我守门口。他说。

不用。沈青禾说。你跟我进去。钱掌柜若问起,你是我雇的护院。

裴长渊看着她。看了两息。护院?

护院。沈青禾重复。一个护院,站在女主人身后,不说话,只看着。这比他守在门外有用。

裴长渊没再反对。他转身走了。走的时候,他的刀柄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沈青禾回到屋里,把三个布包又检查一遍。检查完,她坐到桌前,打开账本,在第三十行下面又加了一句:明日辰时,与裴长渊同赴县城丰裕粮行。带样品三样,凭据三份,底牌一张。

写完她停住。窗外,青山正在喂鸡。他把糠撒出去,鸡扑腾着抢,他笑得露出两颗门牙。

青山。她喊。

青山跑过来,鞋上全是鸡粪。姐,啥事?

明日我不在,酱缸你盯。

青山瞪大眼。我不会翻缸。

钟叔会翻。沈青禾说。你盯着有没有人靠近地窖口。有人靠近,就喊。

青山挺了挺胸。我能喊。

喊完就跑。

跑去找李大牛。沈青禾说。别自己上。

青山脸上的兴奋退了半截,但还是点头。知道了。

夜里,沈青禾躺在床上,睡不着。她睁着眼,听着窗外的风声。风从北山下来,带着一点冬天的尾音,吹得窗纸呼呼地响。

她想起明日要谈的事。丰裕粮行、钱裕、胡坤、主簿,这些名字像一根根线,在她脑子里缠成一团。她得把它们理清楚。钱裕想见她,一半是生意,一半是试探。她得让钱裕看到,她有价值,但不容易被吃掉。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被角露出一块补丁,补丁是柳氏年前缝的,针脚细密。

青禾。柳氏在黑暗中开口。还没睡?

别想太多。柳氏的声音很轻,像一根细线。明日谈不成,还有后日。

我知道。沈青禾说。

睡吧。柳氏说。娘给你守着灯。

沈青禾没再说话。她闭着眼,听着柳氏均匀的呼吸声。慢慢地,她的心稳了下来。

底牌一张。她不怕亮。她怕的是,没牌可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