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进场

他写字的时候,肩膀不动。裴长渊说。不动的人,心里有数。

沈青禾没说话。她把茶杯握在手心里。杯子是粗陶的,烫。烫让她安心。

三个时辰。一百八十分钟。每一分钟都像被拉长。拉长的原因不是无聊,是悬着的心。

午时初,文庙的门开了。开门的声音很沉。考生们从里面涌出来。有的脸色发白,有的满头大汗,有的低着头不敢看人。

沈青禾站起来。她踮起脚,在人群里找青谷。青谷没在第一波出来。第二波也没有。第三波,她才看见那个瘦瘦的背影。

青谷走得很慢。慢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他在想。想着题答得怎么样。

青谷。她喊。

青谷抬头。看见她,他的脸上露出一点笑。笑得很淡,但真实。

他说。题——不难。

沈青禾接过他的考篮。考篮不重。说明他没怎么用砚台。没用是因为答得顺。顺就不需要反复研墨。

先吃饭。她说。吃了再说。

裴长渊已经把独轮车推过来。车上铺着棉被。他示意青谷坐上去。

青谷摇头。我想走一段。他说。走累了再坐。

四个人往茶棚走。不,五个人。柳氏一直跟在队伍最后。她没说话,只是跟着。跟着就够了。

茶棚里,沈青禾要了三碗面。面是素面,上面漂着几片青菜。青菜是霜打过的,甜。

青谷吃了半碗。吃了才开口:第一篇是《论学》。我写地力。何教谕说过,学如地力,日增则丰。

第二篇呢。沈青禾问。

《论政》。青谷说。我写善为政者善养地。把姐你说的那套轮作、堆肥、坎儿井,都写进去了。

沈青禾的筷子停了一下。坎儿井?

你画过的。青谷说。北山引水。你说若有大旱,坎儿井能救一村。我把它写在策论里了。

沈青禾看着他。看着,笑了。笑得很轻,但真实。她伸出手,想拍他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又收回去了。收回是因为她想起这是在外面,这么多人看着。

第三篇呢。

诗赋。青谷低头吃面。我写的咏麦。麦穗低头,不是认输,是熟了。

柳氏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用筷子挑面。面挑起来,又落回去。她吃不下。

沈青禾把手覆在母亲手背上。手背是粗糙的,有针眼,有烫伤。她说。青谷饿了,让他吃。

柳氏点点头,把碗端起来。她喝了一口汤。汤是热的,热得眼泪终于没掉下来。

裴长渊坐在最外面。他没吃面。他看着文庙的方向。那里还有人陆陆续续出来。出来的考生脸上,表情各异。

榜要五日后才出。他说。这五日内,我守着。

守什么。沈青禾问。

守他。裴长渊说。也守你。

沈青禾没应声。她低头吃面。面很普通,但此刻吃起来,竟有几分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