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新鞋

给他煮一碗红糖荷包蛋。沈青禾说。他自己吃。我们在旁边看着。

柳氏的手停住。这一次停了很久。久到油灯都矮了一截。她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眼角没有泪,但擦一下,心里松快。

她说。就这样。

窗外又传来脚步声。这一次是两个人。一个重,一个轻。重的是李大牛,轻的是青山。李大牛守前夜,青山守后夜。守夜的人开始在酱缸周围转圈。

沈青禾站起身。她走到窗边,从破洞里往外看。李大牛手里提着一根木棍,青山抱着一床旧棉被。棉被是给守夜人盖的。

青山的声音从窗外传进来。明日我能不能也跟去镇上?

不能。沈青禾说。你守家。

我就站远点看。

站远点也是去。沈青禾说。家里不能空。

青山没再争。他抱着棉被往磨坊后面走。走了一段又回头。回头时他的脸在月光下显得白。白的不是害怕,是不甘心。

沈青禾把窗纸上的洞用手指压了压。压不严实。不严实就不严实。有些洞,留着反而能看外面。

她回到炕边,把新鞋摆好。两只鞋并排放着,鞋头朝东。东是镇上的方向。

她又起身,走到青谷念书的那张小桌前。桌上放着他的砚台、笔筒和一叠写过的经义纸。她拿起墨块,对着灯看。墨块是钟怀安从府城带来的松烟墨,只剩半块。她用手指摸了摸墨块的棱角,棱角还利,说明研得不多。研得不多,说明青谷近日常写小字,省墨。

她把墨块放回原处,又翻开最上面一张纸。纸上是青谷写的《论学》开篇,字迹瘦劲,像一排排站直的小树。她不懂经义,但她懂字迹。字迹稳,心就稳。

她回到炕边。明日把柜里那方新砚带上。钟叔给的旧砚,留家里备用。

新砚重。柳氏说。

重也比旧砚好。沈青禾说。考场里砚台发墨快,能省出半碗茶的工夫。

柳氏没再问。她知道女儿算的账,从来没错。

明日寅时起床。她对柳氏说。辰时前到考场。

我晓得。柳氏吹灭了油灯。黑暗里,她的声音像一根细线。你弟——会考好的。

沈青禾没应声。她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睁着是因为心里有事。有事就睡不着。

窗外,裴长渊的脚步声已经远了。远到听不见。但她知道他在。他在村子某个角落里。守着酱缸,也守着明日要进考场的人。

远处的狗叫了一声。只叫了一声,像是被什么惊了一下。又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