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三,寅时。
沈青禾醒的时候,窗外还是黑的。黑的看不见手。她没点灯。
她摸黑穿衣。穿衣的速度比平常快。快了是因为今日有事。有事就要早起。早起才能赶在旁人前面。
她推开门。门外没有脚步声。没有脚步声但有别的。别的声音。声音是风声。风声从村西来。村西是田。田里的麦茬还在。麦茬被风吹得沙沙响。响得像有人在远处说话。
她没去田里,去了空间。
空间里的逆脉花开了。开了一半。一半是白。白是花瓣。花瓣展开,露出里面的蕊。蕊是黄的。黄到像小米。小米一样的蕊在花心。花心在叶心。叶心在苗心。
她蹲下来,闻到了味。味是香的,香到像桂花,桂花是秋天的,秋天的花在空间里开。开了就说明空间在帮她。帮她,她要记下。
她用草茎量了量湿土。横一尺八,竖一尺九。又大了。露水从叶尖来,去到土里,土变成了湿土。
院中的狗尾巴种子还是没动静。
出了空间,天边泛起一线白。白是黎明。黎明前的暗最浓。浓到她看不清三步外的树。但她知道树在那里。知道就行。
她回到屋里,点亮油灯。灯下她翻开账本。第十六行。
十六,九月初三,逆脉花开半,白瓣黄蕊,香如桂花。昨夜仓库柴火堆被纵火,裴长渊未抓到人,骑马往东。胡家试探已明。今日亲送酱至万老板处,探胡家底细。
写完,她吹灭油灯。灯灭后的暗里,她听见柳氏在灶前添柴。柴是松枝。松枝的火光一跳一跳。
青禾?柳氏的声音低。
醒了。沈青禾说。
粥在锅里。
她喝了粥,粥是稀的。她喝完,把碗摞到青苗的碗上。碗碰碗,一声脆响。
青谷从里屋出来。出来时候手里拿着木片。木片上有字。
青谷说。县学的文章会,我得了第三。
沈青禾的手停在碗沿。碗沿是温的。温到和她的掌心一样温。第三。
青谷说。何教谕说,我的文章有实学,无虚辞
他说得对。沈青禾说。实学比虚辞值钱。
青谷的眼亮了一下,因为被认可,下次还这么做。
今日我去县学。青谷说。何教谕说,下次文章会,要我写。
沈青禾说。写你知道的。你知道坎儿井。坎儿井就是水利。
青谷点头。点的幅度小。小到像啄米。他不懂坎儿井。但他懂姐姐。姐姐说写,他就写。
沈青禾出了门。门外,天光已经上来。上来的是新的一天。新的一天里,她要送酱。送酱是明的事。明的事要做。暗的事也要做。
她先去了磨坊。磨坊里,钟怀安在。在的时候三个坛子已经摆好了。摆在门口。坛口封蜡。蜡上压印。
我送。沈青禾说。你守磨坊。
钟怀安点头。点头的时候他的眼神变了。变不是怕。是警觉。警觉到今日有事。有事就要防。防不是躲。防是准备。
后墙。沈青禾说。锁上了吗。
锁了。钟怀安说。三把锁。
钥匙呢。
我一把。王木匠一把。裴长渊一把。
沈青禾点头。点头是因为满意。满意是因为安排好了。好了就能走。
她抱起一个坛子。坛子是陶的。陶沉,沉到她用手臂托住。她往镇上走。
走到岔道口的老榆树,她停了一下。榆树的根还露着。露出地面的手指一样的根。她在树根旁停下。蹭掉的泥还在。还在说明那个人还在。
她没蹲,会留下痕迹。她站着。用眼角扫了一圈。扫到路对面的草丛里,草没动。没动是因为没人。没人就好。好就能继续走。
她继续走。走到镇上的时候,日头已经偏东。偏东的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到踩进路边的草窠里。
万老板的铺子在镇东头。东头是热闹处。热闹处人多。人多眼杂。眼杂的地方谈事,要用暗语。
她进门的时候,万老板正在柜台后算账。算盘珠子拨得响。响得脆。脆声停在她迈进门槛的那一刻。
沈姑娘。万老板从柜台后绕出来。来得准时。
沈青禾说。三缸。
万老板看了一眼坛子。坛口封蜡。蜡上压印。他点头。点头是因为满意。满意是因为规矩。规矩是她定的。定的就要守。
后堂验。他说。
后堂比前厅暗。暗是因为窗户小。小的只够透进一条光。光落在桌上。桌上摆着一盏茶。茶是粗茶。粗茶的味重。重到盖过人身上的味。
万老板掀开荷叶。荷叶下是酱。酱的颜色深。深得像土地。他取了一根筷子。筷子探进酱里。探到底。探到底后他提出来。提出来凑到鼻尖闻。闻完他舔了一下。舔完他点头。
好酱。他说。比上次的更好。
菌种活了。沈青禾说。活了的酱,越放越香。
万老板把荷叶盖好。盖好后他说:胡家的人,来找过我。
沈青禾的手停在桌沿。桌沿有毛刺。毛刺扎进指腹。不疼。但让她清醒。
小主,
说什么。她问。
说你的酱,他们也要。万老板说。价高你两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