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路上的痕

八月二十八,卯时。

沈青禾提着陶罐出门。陶罐用绳穿了耳,绳是柳氏搓的麻绳,三股,每股十二根细麻。细麻搓得紧,紧到提三斤重物不会勒手。她试过了。罐里三条鱼,加上盐和酒,不到三斤。三斤不到的重量,提六十里也不会断。

六十里。从青石村到裴长渊的屋子不用六十里。他住村北山脚,三里半。但她绕了路。绕路是因为想顺道看看镇上来的那条岔道。岔道是左眼黑斑可能走的路。八月二十三他在镇上问酱缸,八月二十四后墙有新痕,两天。两天内他从镇上到青石村,走了这条岔道。

岔道口有一棵老榆树。榆树的根露出地面,像老人的手指。沈青禾在树根旁停下。树根本来有泥,泥被什么蹭掉了一块。蹭掉的泥新鲜,颜色比旁边的浅。浅说明是最近蹭的。最近是这两天。

她蹲下来。蹭痕在树根的东侧。东侧是通往青石村的方向。有人从镇上走来,走到这棵榆树,靠了一下。靠的时候鞋底蹭掉了泥。泥里有东西。她用指尖拨了拨,拨出一小片草屑。草屑是枯的,枯到一碰就碎。碎的是秋天的草。不是田里的,田里的草还绿。是路边的,路边的草被来往的脚踩枯了。

草屑里混着一点白。白不是灰,是石灰。石灰是镇上杂货铺门口常撒的,撒来吸潮。吸潮的石灰沾在鞋底,走到村口才被泥蹭掉。蹭掉在榆树根上。说明这个人从镇上杂货铺来,来了青石村。

沈青禾把那片白灰捏起来,在掌心搓了搓。搓成粉,粉从指缝漏下去。漏下去就没了。没了但记住了。记住石灰,记住杂货铺,记住左眼黑斑。

她往榆树根周围又看了看。看有没有脚印。土路上脚印杂,杂到分不清谁是谁。但她还是找到了一个。一个脚印,比常人的小半寸,鞋头是尖的。尖鞋头不是农家人的鞋。农家人的鞋头是圆的,圆了耐踩。尖鞋头是镇上人穿的布鞋,或者绸靴。绸靴走路不响,响的是鞋底蹭地的沙沙声。

沈青禾把这个脚印的形状记在脑子里。记住了,她从路边折了一根草茎,在泥地上画了个大致的轮廓。画完又用脚抹掉。抹掉是不留痕迹。不留痕迹是因为她不想让暗处的人知道有人在查他。

她起身,继续走。

裴长渊的屋子在山脚。屋子背后是竹林,竹子高,高到把屋顶遮了一半。遮了一半的屋顶在早晨的雾里若隐若现。若现是看得见,若现也是不好找。不好找是她第一次来的感觉。现在她找得准了。准是因为来过太次数得清。

门是虚掩的。和上次一样。和每次一样。

她没推门。她在门外站了三息。三息不是故意数的,是风过竹林的三声。风过竹叶,第一声轻,第二声重,第三声散。三声过完,她伸手推门。

门轴响了一声。响了里面没人应。没人应说明他不在。不在是常态。常态是他天不亮就上山。上山打猎,或者,像她猜的那样,去蹲后墙。

她把陶罐放到门槛内侧。门槛内侧是他平时放猎物的地方。猎物放这里,她来时取。今日反过来。她放东西,他来取。

屋里比外头暗。暗是因为窗户小,小的只够透进一条光。光落在地上,地上有一把弓。弓靠在墙角,弓弦绷得紧。紧说明常用。常用的弓弦不会松。松了射不准。弓旁边放着一个箭囊,囊里插着七支箭。七支箭的箭羽都是灰鹰羽,羽尾修得齐。齐是他自己修的。

她没进里屋。里屋是他的。他的地方她不碰。不碰是规矩。规矩是她定的,她自己守。

沈青禾退到门外,把门照旧虚掩。虚掩到原来那个角度。角度是她记住的,门缝两指宽。两指宽能让风进,也能让屋里的人听见外面的动静。

她转身要走。转身时脚边有东西。东西是一根松枝。松枝是新鲜的,断口还冒着松脂。松脂黏在地上,黏住了一片落叶。落叶是竹叶子,竹叶子落在他门口不稀奇。稀奇的是松枝上缠着一根线。线是麻线,灰白色,和他袖口磨损的线一样。

沈青禾没捡。捡了他就知道她来过。她知道他来就够了。他也该知道她来。她把松枝往门边挪了半寸,半寸是让他进门时不会踩到。踩到松脂会黏鞋底。黏鞋底走路会响。

她走了。走到岔道口,她又看了一眼榆树根。蹭掉的泥还在。那个人还在。她在明,他在暗。明处的人要走,暗处的人也要走。看谁先走到该走的位置。

沈青禾回到村里,没去磨坊。她去了仓库后墙。后墙的地上有裴长渊的蹲位。蹲位旁的青石上有根松针。松针是她昨天见过的。今天还在,位置变了。变了半寸。半寸是他动过。动过说明他来过,来过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