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禾站在村口送他。

牛车是她借的,孙老汉的,今天孙老汉亲自赶,方向往北。车上坐着大伯父一家。大伯父坐车辕,她让的。她说:大伯,您坐车辕,我坐车尾。大伯父没接话,坐了。

车尾坐着刘氏。刘氏手里抱着一个布包,布包里是她的认罪赔银,三两。三两银子的重量不大,但刘氏抱着的姿势像是抱着一整个灶台,手收紧了,指节发白。她没抬头看村口,没看沈家老院的方向,也没看沈青禾。她看的是自己膝盖上的布包。

沈青芸坐在刘氏旁边,没说话。她的眼睛已经不红了,红的颜色过了一夜退了,退成了普通的青。她的脚上穿着那双千层底的鞋,鞋底还是白的。

牛车走的时候没有动静。牛的步子稳,车不晃,车辕没响。车走出村口,上了连村道,走过歪脖子槐树,走过石板路,走上往北的土路。

车辙印在土路上两道,方向往北,去虞城。去虞城以北。去周家后厨。去一种沈大宝从没做过的生活。

沈青禾站在槐树下看着车走远。车走到连村道的尽头拐了个弯,弯过去就看不见了。她看见的最后一样东西不是车,是青芸的鞋底,白的,在车尾晃了一下,拐弯的时候被车帮挡住了。

她转身。转身时肩膀碰了一下槐树干,树皮上有一道刀痕,是裴长渊刻的三道斜线,意思是。但今天她不等,她要回磨坊。

磨坊里那口新缸已经在等她了。新缸是钟怀安从镇上买的,钱用田老四这个月的工钱垫的,从下个月分红里扣。缸放在后墙,后墙两条缝还没修,但新缸比旧缸往里一寸,远离青砖缝。新缸要装新的酱。

旧缸的七成酱泥她留了三成,装在陶盆里,放在磨坊角落,温度和发酵缸一样。这三成酱泥是经过青霉筛选的,是经历过死层的,是活过来的。她要用这三成做引子,做新缸的引子。

做出来的酱油,她想,它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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