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坊的门虚掩着。

她睡前闩过磨坊的门,和家里一样朝左塞。虚掩意味着闩被撬开了,从门缝里往里顶的那种撬法。撬的人知道门闩的方向,或者碰巧了。她推门进去,在门口站了一阵等眼睛适应黑暗。三息之后她闻到了味道。

酱味。不是正常的酱味,是被搅动过的。正常酱味是沉的往下走,飘不起来,只能渗进鼻腔深处。今天的酱味往上飘,带着一股土腥,是新碎的陶壁发出来的。

她点灯。灯芯是裴长渊前天扔进来的那罐烧酒里附带的细棉绳,比新绳耐烧。火苗舔出来,被门缝里挤进来的风推歪了两息,又直了。她用手在灯罩上拢了一下,护火苗让它烧稳,和护一缸酱一个道理。

火苗直了的时候,她看见了。

后墙那口缸没了。

缸的位置空了,空的位置有半圈的湿。缸的下半截被砸出三道裂缝,呈放射状,从缸底偏左的撞击点往三个方向裂。最长那道从底贯穿到缸口,缸口歪着,外半边缸壁塌在缸底,陶片泡在酱油里。酱油从裂缝往外溢,漫到墙根的青砖上,顺着砖缝往院门方向流。

缸里的酱泥从塌掉的缸壁翻出来,堆在墙根。酱泥的颜色是深棕的,棕里带紫,和她三天前在账本第九格涂的那个圆一个颜色。紫是氨基酸分解到极深处才有的颜色。酱泥没毁,缸毁了。

钟怀安不在,但他蹲过的位置——压板上——有体温留下的水汽印,还没干。他来过,看见了,走了。

压板最边上留了一行炭条字,字小而密:「砸缸的人鞋底带青石粉,是村里人,不是外头来的。」

沈青禾蹲在缸边的酱油里,鞋面吸了酱油,咸意从脚背往上渗。她从碎陶片里捡起一块,翻过来用手摸。缸壁一侧有油,另一侧没有。有油的那侧油渗进陶壁孔隙,深度约陶壁厚度三分之一,正好在撞击点的对称位置。砸缸的人是从缸的右侧往左砸的,力量斜着从上往下,说明个子不高。

她又往缸底摸。酱泥没被砸毁,缸碎了但缸里的东西还在。部分陶片斜插在酱泥里,方向不是从外向里,是从里往外。有人在砸完缸之后,用什么东西从缸里往外挑过酱泥。挑的动作是斜的,把酱泥往外翻,翻到墙根的青砖上。

她用食指在酱泥堆上划了一下,碰到硬物。不是陶片,陶片是脆的。硬是骨,是动物的骨。

她把那东西拨出来。一块鸡骨。断口不齐,是掰的,掰的位置在鸡腿和鸡身连接处。掰的人不用刀,用手。断口上有一个微小的指压印,方向往内,往骨头里。这种指压印是女人的手,男人的手劲大,掰出来的断口不会留指压印,会直接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