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动的方式不是平时捻念珠的,是她年轻时候还没嫁给沈家时在家里帮爹看账时用手在算盘上要拨的姿势。骨节不再灵活,但肌肉还记得,拨算盘之前拇指要先在食指侧面磨一下。
管什么?
管青苗。小妹七岁,每天跟着柳氏在灶房里转。手快,上次我磨豆腐时她帮我舀豆,舀了三回,回回舀在两粒豆子的克数上。不是巧合,她眼睛比手快,手到了之前眼睛已经在那个位置上放了三个呼吸。您教她识字,不用教多,每天五个字。认一个月,就能对着我的账本看流水,看到年底她能帮我看分号的进货单。
你为什么不让柳氏教——
柳氏不识字。她现在能认出豆腐坊每口缸上的记号是靠记,不是认。用颜色分,卤缸上红布,泡豆缸蓝布,点卤缸白布。记的是颜色不是字。青苗比她娘要多会一样。
祖母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伸向桌上放着的一个木盒子。盒子上有一层灰,大概一冬天没动过,她用袖子擦了,擦完盒子上露出一个烫金的字,。
她打开盒子。里面只有一本黄页册子,马粪纸钉的,封面已经脆了,翻第一页时纸角碎了一块。她翻到第三页,第三页上画着一张族谱,每个名字都是竖着写的。最上面那个名字写了三行,一行比一行高,最上面那行只有一个字,,下面是曾祖父的名,再下面是他留下的四个字,耕读传家。
那是曾祖父留下的唯一的东西。不是青玉坠,不是给过外地客的那封信,是他亲手让人代笔记下的这一支血脉。
青苗,祖母说,明天让她来。我教她,不是教你那套账本记法,是教她沈家的人从哪来的。
沈青禾站起来。从酱缸边走过时低头闻,酱泥发酵的味道从缸口溢出来,不香,有一股子豆腥和菌丝混合的涩,但沉。沉的意思是这个味道不是往鼻腔里飘的,是往下走的,往肺底,往胃。
回磨坊的路上经过老宅后院。柿子树下的粪堆旁边长出了三朵野蘑菇,伞盖边缘有一圈灰白色的菌粉,和压板上那颗酱泥上的曲霉菌丝一样,还是灰色的,还没开花。
快了。七天。翻酱的第七天,酱泥的颜色就该从灰褐转深棕。
她推门进磨坊时,酱缸盖子上多了一个东西。不是陶片不是烧酒,是油灯。铜的,底座压着一张纸,纸上只有四个字,字迹她认得,是弟弟青谷的。青谷的字比三个月前稳了,稳在横折的弯,以前弯折的地方是断笔,今天不是,今天他用了回锋。
酱熟夜夜。
她把油灯点燃。灯芯是新换的,火苗从灯头舔出来,被窗缝里挤进来的风推歪了,歪了两息又直了。她用手在灯罩上拢了一下,护火苗让它烧稳,和护一缸酱一个道理。
铜油灯在酱缸的缸沿上,亮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