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三字

天亮时裴长渊在院门口放了一样东西。

不是艾草。是一片削平了的杉树皮,巴掌大、边上用刀修得齐整。杉树皮上刻了三个字和一个符号。

三个字是:「校尉府」

符号是一把短刀形状的印记。刀身上有三道横纹,和裴长渊的猎弓弓身上的三道防滑槽的位置一样。但弓身上的三道是横纹,符号里的三道是斜纹。斜的角度是三十度。

她把杉树皮攥在手里。

校尉府。

她不懂这三个字。但她知道裴长渊从来不写字。他每次要告诉她什么都是用声音、用动作、用东西摆放的位置。这三年来他第一次给她写字。

这三年来他第一次给她写字。

她把杉树皮揣进怀里。揣的位置是离心脏最近的内衣口袋。杉树皮的边角有一道毛刺——扎了她胸口一下。

她去找赵里正。

赵里正今天没在槐树下,他被她扶到家里养伤了。家里只有他儿媳妇周氏在。周氏看见沈青禾来了,赶紧起身让到里屋。

赵爷。

丫头——

赵里正靠在躺椅上。躺椅是竹编的,靠背的位置磨出了一个椭圆形的浅印,这是他半辈子坐出来的形状。他的脸比昨天白了一度,但眼神没散。

校尉府这三个字。你认得吗?

赵里正的眼神在校尉府三个字上一顿。

他的眼皮先眨了一下,再是眉头往中间挤了一下,挤的时候眉心的肉堆起来一道深纹。

这字不是字。

不是字?

是名。校尉府是北境军中从前一个先锋营的营名。赵里正说,先锋营三年前被打散,原因是——

他没往下说。

打散的原因是什么?

丫头,有些话我不能说。

沈青禾在赵里正对面坐下。她坐下的时候赵里正的躺椅吱呀响了一下,是赵里正动了,他把身子往前倾了一寸。

二十年前,你曾祖父沈敬堂,我讲过。

讲过。

你曾祖父救过一个兵。那个兵后来消失了,就是消失在北边。赵里正说,那个兵的腕上刻着——

他停了一下。

刻着什么?

刻着一把刀。三道斜纹。

沈青禾从怀里把杉树皮掏出来。杉树皮上的那个符号,三道斜纹,她把它递到赵里正面前。

赵里正看了很久。

这纹和二十年前那个兵腕上的是同一个师傅刻的。

同一个师傅。

对。军中刻这种刀纹的只有一个人,北境军先锋营的刀匠,刀匠姓乌——赵里正说到这里停住了。他的嘴动了一下,没再发声。

乌什么?

乌,乌拓。

乌拓。

乌拓。三年前先锋营打散的时候,也消失了。

沈青禾的手指在杉树皮上摩挲了一下。三道斜纹的刻痕很浅,是裴长渊用小刀在杉树皮上刻的,每划一刀都极轻,他不是用力气刻的,是用手指的稳劲把刀尖压进杉树皮的纤维里。

赵爷,校尉府是什么意思?

校尉府是北境军先锋营的别称。赵里正说,先锋营的校尉姓裴——

他说到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再往下说。但他的眼神是看着沈青禾怀里那片杉树皮的。

姓裴,他叫什么?

你心里有数。赵里正说,丫头,有些事你不能问我。但有些事,你该自己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