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站门

磨坊门里侧的沈青禾从围裙腰带后把那根硬槐木棍放了下来。她看出了这个站姿。她不懂这个站姿在军里叫什么,她只觉得这个人这一站,门口那块半尺宽的青石板上,空气好像突然变重了一层。

前一个地痞盯着裴长渊的脸,他认出他了。

但他不是从今天才认出的。他的脸色变化从裴长渊踏出槐树林那一步起就开始变,先是眉心的肉收了一下,然后是鼻翼两边抽了一下,最后是嘴角,嘴角往下一沉。沉的方式和孙有财在被她说豆子的路那一次一模一样,是认出某个他不想看到的人时的反应。

你——你——

他没把后半句说完。铁棍在门框上的位置从变成了,铁棍的一端撑在地上,他的手在铁棍的中段抖了一下。抖的幅度不大,但木棍接触地面的那端在青石板上磕出了一声极轻的哒。

另一个拿柴刀的说。

走什么——前一个地痞还没反应过来。

拿柴刀的这个比前一个反应快。他把柴刀收回去的速度很快,但他收刀的方向是错的,收的方向不是往后收,是往左前方收,左前方是裴长渊的方向,这是挥刀之前的预备动作。

裴长渊动了。

他没有迈步。他只是把原本垂在身侧的左手往上一提,提的高度只到腰带,然后往左前方送了一下。送的同时手肘有一个不到一寸的弯,弯的幅度非常小,但这一下送出去的时候,掌心击在了拿柴刀那人的手腕上。

小主,

不是击打,是拍。拍的声音不重,啪的一响,像拍了一下小孩的手背。但柴刀从那人手里飞出去,刀飞出去的方向是反的,不是往前飞,是往侧后方飞,飞了五尺远砸在豆腐坊外面的石臼上,砸出一声闷响。柴刀震得石臼里的水溅出来三滴。

那人手腕处的肉往下陷了半分,不是肿,是血脉被压迫之后的瞬间塌陷。他往后退了三步。三步之后才拿左手捂住右手腕。手腕处皮肤上有一个红掌印,是裴长渊掌心的形状。

四个地痞。三个已经开始退。剩下前一个,拿铁棍的,铁棍还撑在地上没动。但他的脚在青石板上抖。抖的幅度比刚才大了三倍。

裴长渊把左手收回来。收回来的方式是把掌心往内翻了一下,手背对着地痞。翻手背这个动作的意思是不追击。

地痞从门框里退出去,倒着退,不看路的退。退到磨坊外三步远的时候拿铁棍的脚后跟踩到了扁担,扁担是李大牛早上扔在磨坊外面的,踩上去一个踉跄,扁担翻了,铁棍也甩出去。铁棍砸在地上反弹起来,砸在石臼的边沿上。

石臼里的水溅出半碗。

沈青禾站在门里。她手里那根硬槐木棍已经垂回了围裙腰带后面。她从门缝里看裴长渊,裴长渊还没走,他还站在那块青石板上。门外的四个地痞已经走远了。槐树林方向的小路上四个影子拉得参差不齐。

裴长渊转身。他要走。

长渊。

她叫他的名字。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之前她心里叫他,赵里正叫过他,青山叫过他。她从来没当面叫过。

裴长渊停下。没回头。

谢——

别说。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半调。他只说了这两个字,然后抬脚往槐树林方向走。走出三步他停了一下,回过头。

门,上闩。

门上的闩是那根削尖了的硬槐木棍。这根木棍就是他要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