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活路

下月初六考。

先生何公教我用按禾术做题型。

弟子的答题比上月又快了三分。

勿忧。

五行字,每个字大小比上月那封信书写小了两圈。青禾发现他字迹里开始有了自己性格,收笔时不再带钩,她知道先生何清晏改掉了青谷收笔拖笔的习惯。何清晏自己是寒门进士,他教学生第一件事不是背书,是收笔:思路到了笔该停就停,多勾半寸是多余话。

她把信放在弟弟最早写的字帖木片旁边。木片上的字,一年前的歪扭笔画已被手指无数次划过磨掉半层。新信叠放在旧木片的上面,旧木片底色是陈松木,新纸是府城薄毛边,两片纸不一样,但摆在一起没有人会怀疑这是同一个人的手。

四月二十五。午后。

王木匠敲响了豆腐坊的门。他肩上扛了一截新锯的老槐木,槐木是从村口的槐树上锯下来的枯枝。枯枝锯断了发现木心还是活的,锯面上渗出淡黄色树汁。他把枯枝锯成三段,每段两尺长。

裴长渊昨天让我来给你打一样东西。王木匠蹲在木工案前把锯开的新切面刨平。刨花卷从刨刀缝里挤出薄薄扁扁一层,刨花香是涩的鲜木味。他拿起木工角尺在各段木料上画了竖线和横线。

什么东西?

新磨盘架。原来的磨架是松木,扛了小半年,磨底滚轴已经磨歪了三分。新磨架改用老槐木——槐木比松木硬,扛磨压不会歪。他量完了磨轴的磨耗尺寸再过来找我,开口就是用老槐树旁边那根歪杈,左杈是三年前枯的,木心胶结了三年已经干了。锯开不裂

沈青禾看着王木匠把那截干枯的歪杈锯开,果然木心干透,锯面上树年轮整齐细密,第十圈年轮处有一道褐色的印,那是三年前枯死前最后一次雨季留下的疤痕。隔着三年再切开,树心已经没有水分但纤维纹丝不乱。这种干木架磨盘,三年不下沉不变形。裴长渊说的没错。

他昨天怎么样?

没说什么。王木匠停下来用手抹去刨刀上挂的木屑,语气往下降了两度。他清晨上了趟山。回来的时候猎弓的弦断了,不是磨断的,是割断的。断口毛糙,不是石头上磕的,是被刀锋划断的。我问他:有人堵你了。他没回答。弓弦割断之后他用鹿皮条重新绑上弦,临时绑的弦射不了五箭就得松。他也不打算这两天再用弓,这两天他白天不下山。晚上谁也不知道。

傍晚。沈青禾站在村口的槐树下数枣林渡方向的路。路是那条她扛豆子踏平了野草走出来的土路,一直拐进东山壁的方向。远远的有两个人正顺着那条路往青石村走。走得很慢,前面那人拄着木杖,后面的挑着担子。

近了才看清,是赵里正和柳树村的孙里正。孙里正被胡坤绑在树上晒了一天太阳,放下来的时候胳膊抬不起来,现在胳膊能抬了,但抬不到肩头。他拄着拐杖走到槐树底下,看见沈青禾站在那里,靠过来。柳树村离青石村走一个多时辰,他走了整整三个时辰。每走半里要停下来歇十息等胳膊的疼过掉。

孙叔。

闺女,我听说你家豆子不断了。孙里正的嗓子被风吹哑了,声音像是从砂纸上划一根铁钉过。柳树村的水现在干了。胡坤掐了我们村最后一个闸口,昨天中午的事。我们村现存的存水只够三天。三天之后,没有水柳树村的人只能往外逃。

沈青禾沉默片刻。最后她问:柳树村有多少户?

四十七户。两百一十二口人。我家五口,三个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