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八十袋——一个数都不差。
她把最后一袋扛上肩。肩膀已经磨出了血渍,灰布袄肩窝那里洇了一片暗红色。碾碎的血肉和纤维黏在一块儿。不疼,现在不疼,扛完最后一袋坐到豆腐坊磨盘上就知道了。
月光下,一百八十袋麻袋码在豆腐坊后院的柴房里。柴房是前天沈青山腾出来的,把柴草搬到院子里堆好,腾出了两丈见方的空间。地面铺了干沙,沙子是从村口的沙坑挖的,细,干净,铺了一寸厚。麻袋整齐码了三层,每层六十袋。码完最后一袋的时候沈青禾扶着柴房的门框喘了五息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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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氏举着油灯过来,灯芯挑长了一点,灯花爆了一响。油星溅在青禾手背上。手背上的皮肤烫红了一小点,她没躲开。柳氏看着那堆麻袋,转头往灶房走。边走边拿袖子擦脸。擦第二次的时候袖子湿了一道印子,从手腕湿到了肘窝。
赵里正站在柴房门口撑着他的开裂竹竿。竹竿底下老槐树已经站不回第三道台阶,他是被李有根背过来靠在门框上。老眼看东西聚光聚得不太好了,但他闻得到气味——柴房里的味道在变化。不是干柴味变成豆子味——是整个村庄的气味在变化。封锁了十一天之后,青石村第一次有了新粮食的味道。
孙有财的时限是明天。赵里正说,嗓子沙得像是含了一口粗砂,今天第二天。
沈青禾坐在麻袋堆上,手里拿着一颗豆子捏来捏去。豆子是今年的新豆,颗粒大、外皮青黄、断口有一道白茬,新茬粗粒面比较脆。今年春黄豆饱满度好,熬豆浆的时候出浆率比以前高两成。她盯着豆子想了片刻。
她想到的不是孙有财,是胡坤。
胡坤封锁五村,堵闸断水,压价收粮,这个人的行为逻辑,已经在她脑子里建立了一套通顺的解释。能封五村的人,在县里至少有牵连,不是大官,是管粮食的吏员。吏员不比官,官怕丢官,吏怕丢饭碗。所以吏员的钱袋子最关键。胡坤压价收粮,低价卖到县里的粮储库,中间差价分给吏员。粮储库,青石村去年交税粮的时候她去过。在县城西门外的旧盐仓改的仓库,管仓库的是一个姓丁的库使。丁库使四十多岁,左眼皮上有块黑斑,签收粮单的时候手总是在抖。这人要么喝了酒,要么吸了五石散末。
如果胡坤断粮道是断了库使的外快,那胡坤一定会拼命拦住这九百斤豆子。
她站起来,从柴房出来走到院子里。月亮在头顶只剩一个白玉环。环的表面有淡灰色云絮缓慢滑过,像人的指尖拂过镜面不留痕。豆腐坊里沈青山还在磨豆子,磨声此时却轻了,转一下歇一通,再转一下,不是省力,是磨盘中间的轴,她加了一层浸过豆油的麻布当减磨垫。磨盘转动省力但走得慢,和青山此时人在疲累中的节奏一样,不急但不停。
院门口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不是人的脚步声,是人停下来的声音。她回头,裴长渊站在院门外五步远的地方。他背上的猎弓在月光下反着暗光。他没进院,也不说话,只是点了下头。这样一个点头,便是东边废塘闸没有被人发现、黄豆全部入仓、村外三里没有生人靠近。
沈青禾点了点头回应他。两个人隔着五步远对望了一瞬。裴长渊转身消失在槐树林的方向。院门口的地上多了一小捆干艾草,新摘的。叶子还是青的。
三岔口,夜里。红缨枪的哨兵靠在一块大青石上打盹。灯笼里的蜡烛已经烧塌成一小滩蜡油。他翻了个身,梦见了自己拿着铜钱买烧饼,烧饼刚送到嘴边就被狗抢走了。狗抢了烧饼跑出几米远停下回头看他。他惊醒,不是烧饼有问题,是鼻子下意识嗅到了豆腥味。他使劲嗅了嗅,坐直朝外面望。明明睡着了,怎么这么浓的豆腥味?南边的官道上月色照出前半夜有人扛过重物留下的深脚印,一直通向青石村的方向。他朝前面追了二十步远就停下了——前方路口有个穿兽皮的人背着一把半人多高的弓站在那里。没有动身,也不作声。哨兵和猎人对视三秒,哨兵退了,豆子不等人,命要紧。脚后跟在退路上刮掉了半块鞋后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