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春耕会

三月十八。

赵里正天没亮就让人敲了村口的老槐钟。钟声闷,传不远,但敲了十二下,十二下是全村大会的信号。李大牛第一个到。他背着豆腐担子来的,豆腐先放在树下。王全扛着锄头,鞋上还沾着泥。李老根的烟杆叼在嘴里,没点。张有田带着他老婆一起来了,他老婆手里攥着一把麦穗,是去年旧法种的,穗小,粒瘪。

人到齐了,约四十多人。男人蹲在前排,女人站在后面,孩子趴在树杈上。

沈青禾站在老槐树下。她面前摆了一张桌子,王木匠昨天赶出来的,桌面没上漆,木头味还浓。桌上放了三样东西:一捆改良麦穗,一捆旧法麦穗,一本账本。

赵里正清了清嗓子。

今天叫大家来,说一件事。他指了指桌上的东西,春耕半个月了。合作社的二十亩改良麦苗,大家都看见了。苗比旧法的高半寸,叶色更深,根扎得更牢。这半个月,没有人来闹过事,沈大宝赔了三十文,写了保证书,以后不许靠近合作社的田和渠。

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沈大宝不在场,他没脸来。

今天叫大家来,赵里正继续说,不为别的。春耕还没结束,还有三十多亩地没下种。这些地,有的人家用旧法,有的人家还在观望。我今天把话说明白——愿意跟青禾的改良法种地的,合作社欢迎。不愿意的,不勉强。但有一条——

他顿了一下。

秋收的时候,改良法的产量摆在田里。到那时候再想跟,就不是现在的条件了。

人群里嗡嗡了一阵。

一个蹲在前排的老汉站起来。他叫陈老三,五十七岁,种了一辈子地。他家的三亩地紧挨着合作社的试验田——每天路过都能看见改良苗比他的高出一截。

里正,陈老三的声音粗,像砂纸磨石头,我愿意跟。但我有一个事要问。

陈老三转向沈青禾。他的眼睛不大,但看人很准——看了一辈子庄稼,也看了一辈子人。

青禾丫头,你说改良法一亩能收一百八十斤。我种了四十年地,最好的年景一亩一百二十斤。你说一百八——差六十斤。这六十斤,从哪里来?

沈青禾没有直接回答。她从桌上拿起那捆改良麦穗。穗子饱满,颗粒紧实,捏在手里沉甸甸的。她又拿起旧法麦穗——穗小,粒瘪,捏在手里轻飘飘的。

陈三叔,她把两捆麦穗放在他手里。你捏一下。

陈老三捏了。左手改良穗,右手旧法穗。他捏了三次,然后放下了。

他说。

重多少?

重了……约三成。

三成。沈青禾说,一亩一百二十斤的三成,是三十六斤。三十六加一百二,是一百五十六。剩下二十四斤——从哪里来?她从桌上拿起一个布袋,打开,里面是泡过盐水的麦种。颗粒比普通的更大、更圆、更亮。

选种。她说,旧法是把麦子撒到地里。改良法是先选——泡盐水,瘪粒浮上来扔掉,饱满的沉下去才下种。这一步,多收一成。

她放下布袋,拿出一小把堆肥——黑色的,松软的,有淡淡的发酵味。

追肥。旧法不追肥,种下去就不管了。改良法追两次——底肥一次,苗高三寸再追一次。这一步,多收一成。

她把堆肥放回桌上,翻开账本。

规矩。每一步都做齐——选种、泡种、深翻、底肥、追肥、看水——差一步,差一成。十步做齐,多收六成。六成,就是六十斤。

陈老三看着她,沉默了约五息。然后他说:你的意思是,不是你的种好,是你的规矩好?

种好,规矩更好。沈青禾说,好种加好规矩,才有一百八。

陈老三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两捆麦穗。他又捏了一下改良穗——穗子在手里沉甸甸的,粒粒饱满。他把改良穗放回桌上,旧法穗也放回去。放回去的时候,他的手在旧法穗上停了一下。

我跟。他说,三亩地,都跟你的改良法。

人群中又嗡嗡了一阵。陈老三是村里种地最保守的人之一——他点头了,其他人就松动。

一个接一个。

张有田站出来:我家两亩地,跟。他老婆在旁边使劲点头。

李老根把烟杆从嘴里拿出来:我家三亩。去年旧法收了三百三,今年跟改良法——收多少算多少,我不怕。

王全已经在了——他家的三亩地是合作社最早的一批。他站在人群边上,没说话,但他的苗比别人高半寸,大家都看见了。

约半个时辰。

赵里正让文书把名字记下来。文书是村里唯一识字的人——一个三十多岁的廪生,考了三次乡试没中,在村里帮人写契约为生。他叫孙文远,瘦,戴着一副旧眼镜,镜片有一道裂纹。

孙文远铺开纸,磨墨。写一个名字,问一句话。

几亩?

两亩。

种子自备还是合作社统购?

自备。

堆肥——交猪粪还是出工换?

出工。

他一笔一笔记。字小,但工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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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禾站在旁边看。看着名字一个一个落在纸上。张有田、陈老三、李老根、周大、赵铁柱、刘二……她心里数着。

到中午,纸上写了十六个名字。十六户,加上之前合作社的十二户——二十八户。超过全村一半。

赵里正看着名单,点了点头。

二十八户。他把名单收起来。够了。青禾丫头,你说两句。

沈青禾站到桌前。桌前是四十多双眼睛。她以前不习惯这么多人看她——在农科院,她对着的是数据、图表、试验报告。在这里,她对着的是人。

各位叔伯婶子,她的声音不高,但稳。我说三件事。

第一件。改良法不是我的。是我从别处学来的——选种、深翻、追肥、看水——这些规矩,古书上有,老农心里有。我只是把它们凑在一起,每一条都做齐。做齐了,产量就上来。这不是什么秘密,是做事的规矩。

第二件。合作社不是让谁听谁的。是大家一起种,一起卖,一起扛。春耕一起下种,秋收一起算账。赚了,按地分。赔了——赔了算我的。

人群里安静了一下。赔了算她的——这句话,她说得轻,但分量重。

第三件。她停了一息。有人问我,做这么多事累不累。累。但累比饿好。去年冬天,我家只剩一个月的粮。那时候我弟弟青谷咳血,请不起大夫。我娘在灶台边搅稀粥——粥里照得见锅底。

她的声音没有颤。但人群里,柳氏的眼眶红了。

那个冬天,我对自己说:如果能熬过去,以后不让任何人再挨这种饿。现在——她看着面前的人,现在,不是我一个人了。是二十八户。二十八户一起种地,一起卖粮,一起——不挨饿。

她停了。

人群里没有人说话。

约五息。陈老三第一个拍了一下大腿。他说,青禾丫头,你说得对。累比饿好。我跟。

我跟。

我跟。

我也跟。

声音此起彼伏。

赵里正站在旁边,捋着胡子。他看沈青禾的眼神,和三个月前不一样了。三个月前是好奇,是试探。现在——是信任。

散会。他说,下午各家来领改良种。种子,合作社统购的,按成本价——一斤两文。比镇上便宜一文。堆肥,免费——但每户出一天工,帮合作社挖堆肥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