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继续推磨。推磨的节奏是稳定的,一圈接一圈。黄豆被磨成浆,浆从磨槽里流出来,流进下面的木桶里。木桶里的浆面慢慢升高。
升高,像她的耐心。
又过了约一盏茶的工夫,刘氏的声音开始断断续续。不是她没词了,是她嗓子哑了。哑了以后她还坚持骂,但骂出来的字已经不清了。
这时,院门外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大嫂,别骂了。
是沈大柱。
沈青禾推磨的手停了一下。停的原因不是意外,是她想听听父亲会说什么。
大柱!你管不管你这个闺女?
大嫂,沈大柱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您先回吧。
回?你让我回?她编排我的时候你不管,现在让我回?
大嫂,青禾没编排您。
没编排?她昨天在村口当着那么多人,
她没点名。沈大柱的声音提高了一点,点名的不是她,是王二。
刘氏噎住了。噎的方式是喉咙里发出一声,像是被自己的话呛到了。
沈青禾在院墙后听着。听的方式是把耳朵贴近墙缝。她听到了父亲的呼吸声,呼吸声有点重,重到像是在忍着什么。
大柱,你,你翅膀硬了?敢跟你大嫂顶嘴?
我没顶嘴。沈大柱的声音又低了下去,我就是想说,青禾做豆腐不容易,您,您别在外面骂了。
我不骂?我不骂她就要骑到我头上来了!
那您骂。沈大柱忽然说,您骂完,我就当您出了气。出完气,您回。
刘氏没想到沈大柱会这么答。没想到的方式是她又噎了一下,然后声音更高:好!好!你们一家子合伙欺负我!你给我等着!
刘氏转身走了。跺着脚,每一步都很重,重到地上的土被踩得飞扬起来。她走到院门口那棵老枣树下,停下来,回头又骂了一句:沈青禾,你有种一辈子别出门!
骂完,她一脚踢在枣树的树干上。枣树是枯树,树干已经脆了,被她一踢,一声裂了一道缝。
沈青禾看着那道裂缝。裂缝从树干底部往上延伸,延伸了约一尺长。一尺长的裂缝让整棵树看起来像是一个受了伤的人。
她没开门。开门去扶树,会让刘氏以为她在示弱。示弱会招来第二次。
她只是回到磨盘前,继续推磨。推磨的声音咕隆咕隆,盖过了刘氏远去的脚步声。
午后,沈青禾打开院门,发现门槛上有一道新鲜的裂痕。裂痕不深,但足够让门槛在一脚踩上去的时候发出一声。她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裂痕的边缘,木刺扎进指腹,血珠渗出来。她没有擦,只是看着那滴血渗入木纹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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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沈大柱从地里回来,手里拎着一把野菜。他把野菜放在灶台上,对柳氏说:今晚加把菜。柳氏接过野菜,没说话,只是把菜放进木盆里洗。水声哗啦哗啦,盖过了她的叹息。沈大柱走到西屋门口,停下脚步,对着里面说:青禾,以后你大伯母再来,爹在门口挡着。沈青禾正在账簿上写字,笔尖顿了一下,墨水滴在纸上,晕开一个黑点。她放下笔,走到门口,看着父亲的后背。父亲的后背比穿越那天她第一次见的时候,似乎直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