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根也吐了:后味发苦。
张有田没吐,但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这豆腐不能给孩子吃。
赵里正一直没说话。等三位老农都说完了,他才站起来,走到桌前。他先闻了闻两锅豆腐的气味,又用筷子各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完以后,他把筷子放下了。
我活了六十多年,豆腐吃过无数。赵里正的声音不高,但能让周围三十人都听见,沈青禾的豆腐,新鲜、无异味、口感正。孙记的豆腐,他顿了顿,放久了,酸了。
人群里爆出一阵议论。议论的内容大致是我就说青禾的豆腐没问题孙记这也太黑心了便宜没好货。
沈青禾等议论声小了一些,才开口:各位叔伯婶子,我的豆腐十二文一块,比孙记贵两文。贵这两文,贵在哪里?贵在新鲜、贵在干净、贵在我每一块豆腐都能经得起品鉴。今天请各位老农和里正作证,我的豆腐,没有问题。
她说到这里,故意停了一下。停的方式是目光扫过人群,扫到刘氏站的位置时停了一瞬。
刘氏站在人群外围,脸白得像刚磨出来的豆腐浆。
至于谁在镇上散播谣言,沈青禾继续说,说我豆腐吃坏了王家洼的王二,王二今天也来了。
王二从人群后面挤出来,腰上还缠着那块破布。他走到桌前,对着众人抱了抱拳:我王二,王家洼的!前儿个有人说我吃青石村沈青禾的豆腐吃坏了肚子,那是放屁!我前儿个在家修屋顶摔了腰,没吃过沈姑娘的豆腐。谁在镇上借我的名头造谣,我心里有数,但我不点名。我就说一句:造谣的人,丧良心。
人群炸了。
炸的方式不是鼓掌,是嗡嗡的议论声一下子变大。变大的声音里,有很多人在四处张望,想看看到底是谁在造谣。
刘氏往后退了两步。退的方式是脚跟先挪,脚跟挪完以后身子才跟着动。她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怕被人发现。但沈青禾发现了。
沈青禾没有指她。指她会让场面变成泼妇骂街。她要的是让刘氏在众人的目光中自己退走。
刘氏果然走了。走的方式是低着头,沿着墙根快步离开。她绞在手里的帕子掉在了地上,帕子角上的麻花还没松开。
沈青禾没有捡。
赵里正走到她身边,低声说:这事不会就这么完。
我知道。她答。
你打算咋办?
等她再来。沈青禾把桌上的豆腐残渣收拾进木盆里,来一次,我挡一次。挡到她不敢来为止。
赵里正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欣赏,也有一丝担忧。担忧什么?他没说。
但他拍了拍她的肩膀。拍的方式很轻,轻到像是长辈对晚辈的一种默认。
品鉴会散了以后,沈青禾在收拾桌子时发现碗底压着一张纸条。纸条是有人趁乱塞进来的,上面只有四个字:小心胡家。字迹潦草,墨色未干。她把纸条折好,放进袖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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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沈青禾把纸条摊在油灯下看。灯光把纸条照得发黄,四个字像四条虫子在纸上爬。胡家,县里最大的地主,也是大伯父沈大宝这些年能在外面混吃喝的靠山。大伯父上次说有些事不是只靠本事就能成的,原来指的就是胡家。她拿起炭笔,在账簿的空白处写下:胡家可能介入,需提前准备。写完后她把纸条凑近油灯,火焰舔上纸角,纸条化成一团灰,落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