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词写在木板上的样子,木炭痕迹粗黑,笔画不太整齐,但每一个字的结构是对的。旁边是李大牛的名字和工资数,字迹和账簿上的一样,有一种理科生特有的工整,间距不完全一样但大致均匀。
李大牛看着木板上的字,他识字不多,但和这两个数字他认识。他看着月工资十五文+三餐这一行,嘴角往下移了一毫米,不是不满意,是在把这一行字和脑子里的核算结果对照,对照完了以后嘴角回到了原位。
明天开始?他问。
明天开始。早上六点到,帮我把豆腐担子装好。赶集的时候你挑担子,我在后面跟着卖。回来以后帮我翻地,荒地要翻一尺深,你力气够。
一尺深,翻半亩地要两天。李大牛的语气变了,不是谈条件的语气了,是干活的人讨论工作细节的语气。他的浓眉毛不再挤了,松开了,像是思考阶段结束了,现在进入执行阶段。
两天够了。翻地的时候我告诉你怎么翻,不是随便翻,是有方向的:从南往北翻,把底层的红土翻上来,表面铺堆肥。翻的方向和铺肥的顺序影响第二季的收成。
李大牛点头,他的点头方式和裴长渊不同:裴长渊的点头幅度小,下巴往下移半寸;李大牛的点头幅度大,下巴往下移了两寸,像是他的头的重量比裴长渊的大,点头的时候惯性也大。
小主,
他转身走了,走的步伐比来的时候快了。来的时候是的步伐:慢,每一步之间有犹豫的间隔。走的时候是的步伐:快,每一步之间没有犹豫的间隔,像是脚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了。
沈青禾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村路上。
她把木板放在灶台旁边,木板的面上还有上次给青谷写字留下的痕迹,旧字没有擦掉,新字写在旧字的旁边,像是两层历史叠在同一块木板上:一层是弟弟识字的起点,一层是第一个员工入职的记录。
李大牛走了以后,她回到屋里翻开账簿,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一行:
员工① 李大牛,月工资十五文+三餐。入职日期:十一月廿三。
写完以后她停了一下,又在下面加了一行注释,不是给账簿的注释,是给自己的备忘:
三个月观察期。观察重点:①干活效率 ②态度稳定性 ③与人沟通方式 ④是否会被大伯父拉拢。
第四条是她加了以后才想到的,大伯父沈大宝在村里有人脉,李大牛是村里人,他们之间有可能被串联。如果李大牛被大伯父拉拢了,他就不是员工了,是大伯父放进她生意里的钉子。
这个可能性她要防。
防的方式不是不信任,不信任会让人走。防的方式是观察,观察三个月,看他和大伯父之间有没有异常接触。有异常就提前处理,没有异常就正常合作。
她把账簿合上,搁在枕头底下。
窗外,风比昨天冷了一点,冷空气从北边压下来,带着山上的松脂味和霜面上的碎冰声。院子里的新灶烟囱冒着一缕白烟,柳氏在灶上蒸豆渣,蒸的蒸汽从烟囱口飘出来,在冷空气里凝成了白色的细雾,像是灶在呼吸。
明天开始,豆腐坊有了第一个员工。
半亩荒地开始翻。
赵里正明天来看试验田。
三条线同时往前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