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一场霜

第二天凌晨的霜比第一天更厚,地面上的白色薄壳变成了白色薄膜,踩上去的碎裂声从轻碎变成了脆碎,像是踩碎了一层薄玻璃。白菜叶片上凝了一层霜,不是薄壳了,是实实在在的白色覆盖层,像是有人用刷子在每片叶子上刷了一层白漆。

沈青禾早上起来检查自家的菜地,掀开稻草看了一眼。稻草下面的白菜叶片还是绿色的,没有霜,没有冻伤的痕迹,叶片表面的水分还在,但没有结冰。稻草起了作用,隔绝了地面散热和叶片之间的直接接触,让叶片表面的温度比暴露在外面高了大约三四度。三四度够了,霜冻的温度在零下两三度左右,加了三四度就到了零度以上,叶片不会结冰。

翠花婶的菜地也保住了,翠花婶的稻草比沈家的厚,盖得更密,白菜的状态和沈家的一样好。

孟婶的白菜也保住了,她那一畦白菜盖了沈青禾给的稻草,掀开看叶片是绿的。但她没盖的萝卜,叶片冻伤了,表面变软了,像是煮过了一样。根还没死,萝卜的根在地下一尺深,冻不到。但叶片冻伤了意味着萝卜不能再存了,冻伤的叶片会让萝卜的水分流失加快,存不到开春就得吃掉或者扔掉。

村子里没盖稻草的其他十几户,菜冻坏了大约两成。两成不是两成菜冻坏了两成户的菜冻坏了,有的户只冻了一畦,有的户冻了两畦。冻坏的程度不一,有的只是叶片冻伤根还活着,有的根也冻了,根冻了的那些菜,开春不会长回来了。

翠花婶当天就开始帮沈青禾传消息了。

哎哟嗳,你们晓得吗?青禾那孩子昨天跑来跟我说霜来了要盖稻草!我盖了,今天白菜好好的!没盖的那些,哎哟嗳,菜冻烂了!这孩子是真的有本事了,以前那个病秧子,现在能看天气了!

翠花婶的嘴是村里最快的信息传播渠道,她说话的频率大约是每半小时一次重大消息,每十五分钟一次小消息,每五分钟一次八卦。她的传播方式不是跟你说一件事把一件事用感叹词包装了再说,感叹词是翠花婶的语言指纹,哎哟嗳是她的开场白,晓得不晓得是她的确认句,我的天爷是她的惊叹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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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之内,全村都知道了:沈青禾提前预测了霜冻,提前盖了稻草,保住了菜。没听她劝的,冻坏了菜。

冻坏了菜的村民们走到沈家院子外面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慢不是因为他们想停下来看,是因为他们在看沈家菜地上盖着的稻草。稻草下面的白菜叶片是绿色的,掀开一看就知道。他们自己的白菜叶片是软烂的,冻伤的痕迹像是白色的灼痕,叶片边缘变透明了,像是冰在叶片内部融化了但留下了空洞。

他们看着沈家完整的菜地,眼神各异。

有的人的眼神是佩服,佩服是一种简单的表情,嘴角往上,眼睛变亮。有的人的眼神是复杂,复杂是因为他们同时佩服和怀疑:佩服她提前做了准备,怀疑她怎么知道的。怀疑不是恶意,是不知道。不知道意味着他们没有她那种判断霜冻的能力,没有能力意味着他们将来还会吃亏。

还有的人,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佩服也不是怀疑。是警惕。

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子,提前三天预测了霜冻,提前准备了稻草,保住了全村最好的菜地——这种人不是那么简单。聪明的人偶尔做对一件事,这种人是有什么东西,有什么东西的人,要么是运气好,要么是知道别人不知道的事。

知道别人不知道的事,这种人要么是帮手,要么是威胁。

沈青禾站在院子里,没有去看那些路过的人的眼神。她在看自家的白菜,掀开稻草检查叶片的状态,确认没有冻伤。确认完了以后,她把稻草重新盖好,然后把多余的稻草分给了隔壁孟婶,孟婶的萝卜叶片冻伤了,需要稻草把根保住。

分稻草的时候孟婶看着她的手,她的手上还有前天烫伤留下的水泡痕迹,水泡瘪了但还没脱皮,皮肤表面有一层干了的猪油薄膜。孟婶没有问她手怎么烫的,只是接过稻草,说了声。

声轻,但稳。

沈青禾点头,转身回屋了。

回屋以后她在账簿上记了一行:霜冻提前半个月,自家菜地全部保住,翠花婶保住,孟婶白菜保住萝卜叶片冻伤。其余约两成户冻坏菜。

然后她写了一行注释,不是给账簿的注释,是给自己的备忘:霜冻提前 → 明年春耕窗口缩小 → 试验田的麦子出苗时间可能受影响 → 需要提前观察试验田的苗情。

试验田的麦子,赵里正明天下午要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