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辈子这个老太太临走的时候,苏念念都没能见上最后一面。
苏念念叫了一声。
过完年我带您去做个体检,省城医院的设备好。
周翠花回头看了她一眼,嘴上嫌弃:又是体检,去年检过一回,啥毛病没有,白花钱。
花钱也检。
周翠花嘟囔了两句,转过身继续洗碗,但洗得慢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念念。
你是个好的。
苏念念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没接话。
夜里十一点多,宝蛋和妮妮都睡了。念安和念宁也挤在小床上,念宁的四仰八叉的,腿搭在念安身上,念安也不推,就那么睡着。
苏念念和顾承远坐在院子里。苏念念裹着棉袄,顾承远披着军大衣,两个人坐在竹椅上,面前是半尺厚的积雪,头顶是黑沉沉的天。
远处有零星的鞭炮声传来。
今年事儿多。顾承远说。
食品厂的产品进了北京,出口了东南亚。
念念餐饮开了第六家店。
宝蛋作文上了区里,妮妮跟周墨山学画,念安念宁会走了。
你还拿了省三八红旗手。
苏念念偏头看他:你这是给我算账呢?
顾承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就是想说,你做得好。
苏念念没吭声,两只手缩在袖筒里,看着院子角落里那棵桂花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上挂了雪,在夜里看着像一幅水墨画。
她想起三年前刚来省城的时候——手里攥着攒下来的钱,脑子里想着怎么开第一家店,身边两个大人三个孩子,日子看不见头。那时候她不敢想三年以后会是什么样子。
承远。
明年食品厂要扩建,念念餐饮打算进三个新城市。
我知道。
我知道。顾承远看了她一眼,忙你的,家里有我。
苏念念嘴角动了动。
远处的鞭炮声密了起来——快十二点了。
快到点了。苏念念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
顾承远也站起来,伸手把竹椅上的雪拂了拂。
十二点的钟声还没响,院子外面已经响成一片了。鞭炮声、笑声、远处的广播声,热热闹闹的。
苏念念站在堂屋门口,看着屋里——周翠花在里屋的呼噜声隔着门板传出来,宝蛋的被子又蹬掉了,妮妮睡得弯着嘴角。念安和念宁挤在小床上,念宁翻了个身,搭在念安身上的腿又紧了紧。
灶台上还留着半锅饺子汤,热气从锅盖缝里冒出来,一缕一缕的,在灯光下慢慢散了。
她从随军家属到现在,从摆摊到开店到建厂,从一个人扛事到一家人一起扛。这一路走来,摔过跤、吃过亏、掉过眼泪,但都过来了。
不是运气好,是手没停过。
苏念念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里混着鞭炮的火药味和饺子的面香。
她不是不作了。
她是把日子过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
身后传来顾承远的声音:进来吧,外头冷。
苏念念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迈过门槛,把门关上了。
窗外,一九八一年的第一缕光,正从天边慢慢漫上来。
(第四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