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零年的除夕,省城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从腊月二十八就开始下,下了两天两夜,院子里积雪有半尺厚。宝蛋带着妮妮在院里堆了个雪人,念安念宁趴在窗户上看,念宁拍着玻璃啊啊地叫,想去玩,被周翠花一把捞回来:外头冷,你俩感冒了咋办?
念宁不干,扭着身子闹,被周翠花塞了一块红薯干才算消停。
腊月二十九,雪停了,天放晴了。苏念念一大早就开始忙活年夜饭。
这是搬到省城以后第三个除夕,也是这个家最齐全的一次——顾承远不用值夜班,宝蛋考上了重点初中,妮妮跟着周墨山学了两个多月画画,念安念宁会走会说会闹了,周翠花的腰腿比去年好多了。
苏念念站在灶房里,面前摊了一张纸,上面写着年夜饭的菜单,字迹密密麻麻的。
红烧鱼、饺子、炸丸子、红烧肉、清蒸鸡、凉拌三丝、八宝饭。
七道菜,不多不少。
你写那么多干啥?周翠花凑过来看,七道够了,多了吃不完。
过年嘛,图个齐全。苏念念把纸折起来揣进兜里,妈,您帮我看着火,我出去买条鱼。
集市上人挤人,都在赶年集。苏念念踩着雪走到鱼摊前,挑了一条两斤多的鲤鱼——鱼眼珠子亮,鱼鳃是鲜红色的,尾巴拍得啪啪响,活蹦乱跳的。
这条好,给我。苏念念指了指。
卖鱼的麻利地捞起来,敲晕了装进草绳系的水桶里。苏念念提着桶往回走,又拐到肉铺买了三斤猪肉和一棵大白菜——包饺子用的。
回到家,周翠花已经在灶上烧水了。苏念念把鲤鱼放在水盆里养着,先处理别的东西。
下午两点,苏念念开始做炸丸子。
萝卜是白萝卜,擦成丝以后撒了一把盐腌了十分钟,攥干水分。猪肉是三肥七瘦的,苏念念一刀一刀地剁,剁得肉馅细腻起胶,黏黏的能拉出丝来。肉馅和萝卜丝搁在一个大盆里,加姜末、葱花、盐、一点点胡椒粉,又掰了半个馒头,搓成碎渣拌进去——馒头渣能让丸子炸出来酥脆不硬。
苏念念用手抓拌均匀,搓了一个丸子在手心里掂了掂——圆溜溜的,大小跟乒乓球差不多。她把搓好的丸子一个个码在案板上,码了满满两排。
锅里倒了大半锅油,油温烧到六成热,苏念念把丸子一个一个沿着锅边滑进去。丸子落进油锅,一声响,油花四溅。苏念念拿长筷子翻动,让丸子在油里滚来滚去,表面从白色变成浅黄,再变成金灿灿的。
第一锅捞出来搁在漏勺里沥油,苏念念拿了一个吹了吹,咬了一口——外壳一声脆响,酥得掉渣,里头的萝卜丝和肉馅软嫩鲜香,萝卜的清甜和肉的油脂混在一起,咬下去还有一点汁水。
好了。她冲外头喊了一声。
宝蛋第一个冲进来,伸手就抓了一个,烫得直甩手,嘴里地吸凉气,但就是不舍得放下。
馋死你得了。苏念念拍了他手背一下。
妮妮也跑来了,念安和念宁步子还不算太稳,一个跟在另一个后面,摇摇晃晃地挪进灶房。念宁看见宝蛋在吃东西,伸出手就抢,宝蛋赶紧把丸子举高,念宁够不着,急得跺脚。
给她吃一个!周翠花在外面喊。
苏念念拿了个小碗,装了两个凉了的丸子递给念宁。念宁接过去,一口咬半个,嚼得满嘴油,含混不清地说:好七——
念安站在旁边,安静地等着。苏念念给他也装了一碗,念安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咬,不急不慌的。
下午四点,苏念念开始做红烧鱼。
鲤鱼已经杀好洗净了,鱼身两面各划了三刀,深到骨头,方便入味。苏念念用厨房纸把鱼身擦干——这一步不能省,鱼身有水下锅会溅油。
铁锅烧热,倒油,油温上来以后把鲤鱼顺着锅边滑进去。一声,鱼入锅的那一面迅速变色,鱼皮遇热收紧,贴着锅底的那面慢慢变成金黄色。苏念念没急着翻,等底部煎定了才拿铲子小心地翻面——鱼皮完整,没破。
另一面也煎到金黄,捞出来放在盘里。
锅里留底油,下葱段、姜片、蒜片爆香,加一勺豆瓣酱炒出红油,再倒酱油、料酒、半碗清水、两勺白糖、一勺醋,烧开以后把鱼放回去。汤没过鱼身一半,盖上锅盖,中小火炖。
二十分钟后揭开盖子,汤汁已经收得浓稠了,酱红色的汁挂在鱼身上,油亮油亮的。苏念念拿大勺舀了汤汁往鱼身上浇了两遍,让每一处都裹上酱色,最后撒一把葱花和香菜末,出锅。
盛在长条盘里,鲤鱼卧在酱红色的浓汁中间,鱼身金黄油亮,葱花和香菜点缀在两侧,酱香、醋香、葱姜的辛香混在一起,闻着就让人咽口水。筷子戳开鱼腹,里面的肉雪白鲜嫩,蘸一蘸汤汁送进嘴里,鱼肉的鲜甜裹着酱汁的咸甜微酸,层次分明,咽下去以后唇齿间还有回味。
包饺子是全家人的活儿。
苏念念调好了猪肉白菜馅——三肥七瘦的猪肉剁碎,白菜焯水攥干切碎,加花椒水顺着一个方向搅打上劲,搅到肉馅黏糊糊的能立住筷子。再加酱油、盐、香油、一点点姜末拌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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饺子皮是苏念念自己擀的,面是冷水和的,揉到光滑醒了一个钟头,揪成剂子一个个擀开,中间厚边上薄,圆得跟碗口似的。
周翠花包得最快,两只手一捏一挤,一个元宝形的饺子就成了,鼓鼓囊囊的,坐在案板上稳稳当当。苏念念包的也好看,褶子捏得细密匀称。妮妮也要包,包出来的饺子歪七扭八的,坐着都倒,苏念念也不嫌,让她包着玩。
宝蛋在旁边捣乱,趁苏念念不注意,往一个饺子里塞了一颗花生米。
谁吃到谁有福气!他嘿嘿笑着。
顾承远坐在桌角,也帮着包。他包的饺子方方正正的,像他的人——板板正正,没有多余的花样,但捏口捏得紧,下锅绝不会破。
念安和念宁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念宁抓了一个面团在手里捏,捏得满手都是面。念安蹲在旁边看大人包饺子,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念宁手里的面团拿走了——念宁急了,啊啊叫了两声,被周翠花塞了一块年糕堵住了嘴。
年夜饭开席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