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招二十个人，苏念念列了几个条件：女性优先，年龄在二十到四十之间，身体健康，有食品加工经验的优先。

招工启事贴出去三天，来了六十多个人。苏念念和王桂芳坐在办公室里，一个一个面试。

大部分是附近的农村妇女，听说食品厂招人，赶了几十里路来的。有的是自己来的，有的是听亲戚朋友说的。

苏念念面试不看简历——那个年代也没简历看。她就问几句话：家里几口人？以前干过啥活？手上的茧子厚不厚？

看手。

手上有厚茧的，说明干过粗活，有劲儿，站一天流水线撑得住。手指灵活的，适合做灌装和包装的精细活。

最后选了二十三个人，多招了三个。

其中十一个是军嫂。

军嫂的消息是顾承远帮忙传的。他在军区家属院里说了一嘴，说自家媳妇的食品厂要招人，愿意干的可以去报名。消息一传开，第二天就有十几个军嫂找上门来。

小主，

苏念念来者不拒。军嫂们大多能吃苦，手脚麻利，而且有韧劲——男人在部队忙，家里家外全靠她们一个人撑着，什么事情都扛得下来。

其中一个叫李巧云的，男人是连长，在边境驻守，家里三个孩子，最大的十二，最小的才三岁。她自己在家种着两亩地，还养鸡养猪，手脚利索得很。苏念念面试她的时候，她搓着那双粗糙的大手说：苏厂长，我力气大，能干重活。就是家里孩子小，能不能……

厂里打算开托儿所。苏念念说，等扩建完了，腾一间房子出来，请个阿姨看着。你们上班的时候把孩子送过来，下班了再接走。

李巧云愣了一下，眼眶就红了。她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泪意逼回去，重重地点了点头。

成！我好好干！

新车间在一月底完工。

二月初一，设备进场安装调试。二月初五，第一条酱料生产线正式投产。

开工第一天，苏念念亲自下车间。

酱料车间比卤味车间大三倍，分成四个区域，每个区域各有一道工序。

炒制区：两口大铁锅，一口炒芝麻，一口炒辣椒。灶台是砖砌的，底下通煤气管道，火力比柴火灶猛得多。

熬制区：四口不锈钢大锅，用来熬牛肉酱和芝麻酱。锅沿架着木盖，防止油星飞溅。

灌装区：两台手摇灌装机，一排空瓶，一排空盖。工人坐在工位上，摇手柄、放瓶子、接酱、拧盖，一套动作从生疏到熟练。

成品区：灌装好的酱料在这里贴标签、装箱、码垛。

苏念念在车间里转了一上午，每个岗位都停下来看一会儿，指出哪里不对、怎么调整。灌装的出料口流量大了，她让工人把阀门拧小半圈；芝麻酱灌装之前要先搅拌，不然上层的油、下层的渣，不均匀；贴标签的位置要在瓶身正中，上下各留两指宽的距离……

做食品，细节就是命。她说。

王桂芳跟在后面，把每一条都记在本子上。

中午十二点，食堂开饭。

今天是工厂扩建后的第一顿大锅饭，苏念念亲自下厨。

红烧肉炖粉条。

食堂的大铁锅直径一米，能炖五十人份的菜。苏念念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一把长柄大铁铲。

五花肉是今天早上肉联厂送来的，整扇的猪五花，肥瘦相间，五层分明。苏念念切成麻将块大小——不能太小，太小了炖烂了没口感；也不能太大，太大了不入味。

大锅烧热，先下肥肉部分煸油。肥肉块下锅，一声，油花四溅。铲子不停翻动，肥肉慢慢收紧，表面变成金黄色，油脂被逼出来，锅底积了一层亮晶晶的猪油。

把肥肉先捞出来。苏念念吩咐帮厨的小张，油留着。

肥肉捞出之后，锅里剩下的猪油就是天然的底油。苏念念把瘦肉部分下锅翻炒，大火，铲子从锅底往上翻，把每一块肉都翻到。肉块变色之后，下冰糖。

冰糖在热油里迅速融化，变成琥珀色的糖浆，裹在肉块上，给五花肉上了一层漂亮的糖色。

下葱姜、八角、桂皮，翻炒出香。然后加酱油——生抽提鲜，老抽上色。酱油下锅的瞬间，一股浓烈的酱香冲上来，整个食堂都是那个味道。

加水，没过肉面两指。大火烧开，撇浮沫。

浮沫撇净之后，转小火，盖锅盖，炖。

大锅炖肉和小锅不一样。小锅炖肉讲究精雕细琢，大锅炖肉讲究一个字——火不能大，大了底下糊了上面还没上色；时间不能短，至少一个半小时。炖到肉里的胶原蛋白充分析出，汤汁变得浓稠挂勺，那才算到位。

趁着炖肉的功夫，苏念念开始处理粉条。

粉条是红薯粉条，粗的那种，提前用温水泡了一个小时，泡到微软但不能泡烂。泡好的粉条捞出来，用剪刀剪成一尺长的段，码在盆里备用。

一个半小时之后，苏念念揭开锅盖。

蒸汽轰地涌上来，食堂里顿时弥漫开一股浓烈的肉香。锅里的汤汁已经收了一半，变成深棕色，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油花。五花肉块在汤汁里微微颤动，颜色红亮，糖色裹得均匀，每一块都泛着油润的光泽。

苏念念拿筷子戳了戳最大的一块肉——筷子轻松穿透，肉皮有弹性，肥肉部分半透明，瘦肉部分松散但不散架。

差不多了。下粉条。

粉条均匀铺在肉上面，用铲子轻轻往下按了按，让粉条浸到汤汁里。盖上盖子，再炖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后，苏念念再次揭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