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念一晚上没睡好。
翻来覆去到后半夜,索性不睡了,披了件棉袄坐起来。床头柜上那只闹钟指向三点半,指针在暗光里泛着一点冷光。
顾承远睡在隔壁屋。自从搬到省城,两个人分房睡的——他作息不规律,夜里经常要起来处理军务上的事,怕吵着她。
苏念念趿拉着棉鞋走到厨房,拧开煤炉的挡风板,火苗窜上来,舔着锅底。
她想做点啥。
一烦躁就想做饭。这是她从小养成的习惯——心里头乱糟糟的时候,只要手里有活干,看着那些菜啊肉啊面啊在手里变成热气腾腾的吃食,心就慢慢定下来了。
她从碗柜里摸出几个西红柿。
是昨天从农贸市场买的,本地暖棚里的,个头不大,但颜色红得正,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果皮绷得紧紧的,指甲盖轻轻一掐就破了。
西红柿在自来水下冲了冲,她不用刀切——西红柿切薄片口感不好,得用手掰。先把西红柿从中间掰开,再去蒂,然后顺着纹路掰成核桃大的块。手掰的断面不规则,炒的时候更容易出沙,汤汁也更浓。
锅烧热,倒菜籽油。油温不能太高,五成热就行——太高了下西红柿会糊,太低了出不了沙。
刺啦——
西红柿块下锅,铲子快速翻动。刚下锅的时候西红柿还硬邦邦的,翻了几下就开始变软,汁水从断面渗出来,锅里咕嘟咕嘟冒起小泡。
苏念念转小火,拿铲子背把西红柿块往锅壁上压。这是出沙的关键——不能急,一下一下地压,让果肉在锅底慢慢化成泥。
压了大约五六分钟,锅里的西红柿已经完全变成了浓稠的红色酱汁,看不到成块的果肉了。这时候加一小勺盐,盐能让西红柿更快地析出水分,酱色也从鲜红变成了深红,酸甜味一下子浓了起来。
再加一碗开水,大火把汤烧开。
水滚了。
苏念念从面盆里拽出一团醒好的面团——晚上睡前就和好的面,高筋粉加一点盐、一点碱,冷水和面,醒了一夜,面团已经变得非常柔韧。
她把面团搓成细长条,掐成小剂子,擀成薄面片。面片不能厚,薄到能透光最好——西红柿鸡蛋面配的面得是这种手擀薄面片,滑溜溜的,入口即化。
面片下锅,在红彤彤的汤汁里翻滚。煮面片讲究宽汤下面,汤要足,火要大,面片下去翻一个滚就差不多了——煮久了面片发胀没嚼劲,煮不够又夹生。
苏念念掐着秒数,面片下锅后数了十五下,拿起一个鸡蛋磕在碗沿上,一声裂开,蛋清裹着蛋黄滑进碗里。她用筷子把鸡蛋搅散——不能搅得太匀,留一点蛋白的纹路,打出来的蛋花才好看。
蛋液沿着锅边转圈淋进去。
蛋液一碰到滚汤,立刻凝固成金黄色的蛋花,大片大片的,像秋天的银杏叶子落进了红色的湖面里。
关火。
出锅前点几滴芝麻油,撒一把切碎的葱花。
苏念念把面盛进搪瓷碗里。
碗里的颜色好看得很——西红柿汤汁是浓郁的暗红色,手擀面片白中透着微黄,金灿灿的蛋花铺在上头,翠绿的葱花星星点点撒落其间。热气从碗里升起来,带着西红柿特有的酸甜和芝麻油的醇香,混成一股暖洋洋的味道。
她端着碗走到院子里。
外头还在下雪。细碎的雪花从黑沉沉的天空落下来,落在她的棉袄上、落在碗沿上,还没来得及化,又被热气蒸没了。
苏念念坐在台阶上,用勺子舀了一口汤送进嘴里。
酸甜。
西红柿的酸和鸡蛋的鲜搅在一起,开胃得很。面片滑嫩,嚼两下就化了,汤汁裹着面香在嘴里转了一圈,顺着喉咙下去,胃里一下子就暖了。
她又夹了一块蛋花。蛋花外层嫩滑,内芯还有一点点溏心,裹着西红柿汁送进嘴里,又软又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