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苏念念在卧室里听见了。
她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一条毛巾,指节发白。
隔壁传来周翠花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压着嗓子,像是在忍着什么。
苏念念把毛巾扔在床上,站起来,走到门口。
她的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
她听见客房里又传来一声咳嗽,然后是很轻的叹气声——不是对着别人叹的,是对着自己叹的。
苏念念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几个鸡蛋。
她要做鸡蛋饼。宝蛋中午放学回来,肯定饿了。这孩子受了委屈,总不能让他饿着肚子。
她往搪瓷碗里打了三个鸡蛋,加面粉,加水,搅成糊。面糊不能太稠也不能太稀——筷子挑起来,能拉出一条细线,不断,就好了。
她往面糊里加了一小撮盐、半勺切碎的葱花,又切了几片火腿肠。家里还有半棵生菜,她挑了最嫩的几片叶子,洗了,切成细丝。
平底锅刷油,小火烧热,舀一勺面糊倒进去。面糊在锅底摊开,边缘微微翘起,表面从亮变哑。她用铲子轻轻翻面,再烙十几秒,饼就成了。
一张饼摊出来,金灿灿的,薄得能透光。她把饼平铺在案板上,铺上火腿片和生菜丝,从一头卷起来,卷成一个长条。然后拿刀切成小段,每段大约两指宽,竖着摆在白瓷盘里。
盘子里的小饼卷竖着站成一排,绿色的生菜丝从中间露出来,火腿肠的粉色点缀其间,像一朵朵盛开的小花。
她又调了个蘸料——酱油、醋、蒜泥、几滴辣椒油,搅匀了淋在上面。
宝蛋中午放学回来的时候,眼睛还是红的。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磨磨蹭蹭不肯进来。苏念念走到门口,把他拉进来。
来,洗手,妈给你做了鸡蛋饼。
宝蛋洗了手,坐到桌前。苏念念把盘子端过来,又给他倒了杯水。
宝蛋看着盘子里的鸡蛋饼——小花一样的卷饼,绿的绿的,粉的粉的,整整齐齐码在盘子里,还冒着热气。
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饼皮软软的,带着鸡蛋的香味。火腿肠咸鲜,生菜丝清脆,咬在嘴里咔嚓咔嚓的。蘸料的味道从外面渗进来,酸酸辣辣的,开胃得很。
妈——他嚼了两口,突然又红了眼眶,对不起,我不该跟你爸发脾气。
你没有发脾气,你说的是实话。苏念念在他对面坐下来,宝蛋,妈妈跟你说,奶奶来省城是看病的,她身体不好,心里也不痛快,嘴上就爱念叨。你不用跟她吵,也不用替妈妈抱不平。你只要好好读书,好好吃饭,妈妈就高兴了。
宝蛋低头咬了口饼,嚼了嚼,又拿了一块。
妈,你做的鸡蛋饼真好吃。
好吃就多吃。
宝蛋吃了三块饼,喝了半杯水,抹了抹嘴,站起来。
妈,我去写作业了。
苏念念看着儿子走进屋,关上门,长长地吐了口气。
她走到厨房,把碗筷收拾了。水池里的水哗哗地流着,她洗着碗,忽然听见客房方向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她停下手,侧耳听了一会儿。
是开门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然后是脚步声,走到客厅,停了一下,又走回来。
客房的门关上了。
苏念念走到厨房门口,往客厅看了一眼。
饭桌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
那手帕她认得,是婆婆从老家带来的,蓝底白花的粗布手帕。
她走过去拿起来,手帕里包着一样东西。
是钱。
几张十块的,还有几张五块的、一块的,用橡皮筋扎着。
手帕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字歪歪扭扭的,是婆婆的笔迹:
给宝蛋买点吃的,别委屈了孩子。
苏念念攥着手帕,手指微微发抖。
她站在饭桌前,低着头,眼泪滴在蓝底白花的手帕上,洇开了一小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