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如此。对待她需要极大的耐心。在这个过程中,这种好转通常还会伴随着情绪的极度不稳定和‘易激惹’状态(Irritability)。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解冻的过程是很具有攻击性的。”
“攻击性?”西弗勒斯沙哑地重复这个词。
“对,对外的攻击性,或者说,防御性的刺痛。”博纳姆医生叹了口气,开始整理医疗推车,将一瓶备用的舒缓剂放好,继续解释道,“当她开始长时间留在现实中时,她的情绪并不会立刻变得像你们期盼的那样温柔、感恩。相反,她会变得异常敏感、古怪,甚至有些刻薄。她会开始感到愤怒——对自己无能的愤怒,对命运不公的愤怒。”
医生顿了顿,语气沉重:
“甚至,当她面对你,或者斯诺小姐时,会产生连她自己都无法控制的微妙情绪。看着你们,她可能会觉得‘你们为什么能活得这么有朝气,而我已经被毁了’。这种无力感会转化为嫉妒与排斥,她会本能地用语言去刺伤最亲近的人,试图把你们也拉回她的阴影里。因为只有那样,她才觉得安全。”
“直到很久以后,她才能在圣芒戈、在你们的帮助下,学会在感受到痛苦的同时,不再触发大脑的解离开关。但即便完全好转,西弗勒斯,我也必须向你说明最坏的预期——她可能这辈子都无法恢复成一个精力充沛、热情洋溢的人了。她会留下永久性的精神伤痕。她会变得安静、有些孤僻,极度容易疲惫。在没有月色的夜晚,或者阴雨天里,她会像之前一样,下意识地盯着一个地方发呆,任凭你怎么叫她,都可能得不到回应。”
博纳姆医生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回荡,伴随着药剂瓶碰撞的清脆声响,一点点敲打着在场两个年轻人的耳膜。
维奥莱特还没听完就有些担忧地看向身边的少年。
西弗勒斯维持着刚才的姿势,整个人像是一座在冰冷地窖里风化了许久的黑色石雕。
博纳姆医生说的每一个词、每一个生硬的医学剖析,在西弗勒斯耳中,都像是一面猝不及防被推到他眼前的镜子,每一个字都精准地砸在了他灵魂最隐秘、最鲜血淋漓的角落。
敏感、古怪、刻薄、防御性的刺痛。看到别人的朝气与温暖,会本能地产生嫉妒、排斥,想要用最难听的话去刺伤对方,好把对方也拉入自己所处的泥潭里。 用最坚硬、最阴暗的硬壳,去包裹自己极度无力和自卑的心。
这哪里是在剖析艾琳? 这分明就是在说小时候的、甚至就在不久前的——西弗勒斯·斯内普自己。
原来……他血液里流淌着的那些让他自己都感到厌恶的阴暗、别扭与尖锐,不单单是因为托比亚的拳头。
这也是普林斯。这也是艾琳。这是他的母亲,用十几年的痛苦与麻木,不着痕迹地潜移默化给他的、属于斯内普一家的病症。
西弗勒斯痛苦地闭了闭眼。他突然觉得胃里有些翻江倒海的难受,像是有某种苦涩的魔药在胃袋里腐蚀着他的理智。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博纳姆医生的诊断,想要傲慢地宣称普林斯家的人绝不会如此懦弱,但他的喉咙却像被粗粝的沙子堵住了一样,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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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弗……”
身侧,维奥莱特温热的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他的手背。那股熟悉的、令人心安的温度顺着他的皮肤传导上来,像是一记轻柔却坚定的拉扯,将他从那场几乎要将他溺毙的自我剖析中拽了回来。
西弗勒斯猛地睁开眼。
“……我知道了,博纳姆医生。”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平稳而冷静:“我们会配合治疗的。不论需要多少耐心。顺便纠正你一点,她从来也不是精力充沛、热情洋溢的人。”
博纳姆医生赞同地叹了口气,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她最后看了一眼病床上呼吸平稳的艾琳,转过身,无声地走出了病房。
随着病房门发出“咔哒”一声轻响,房间里再次陷入了寂静。窗帘阻挡了外面刺眼的阳光,屋里有些昏暗,只有新鲜的桔梗花在暗影里泛着淡淡的紫色。
西弗勒斯缓缓松开了另一只紧攥的拳头,自嘲地笑了一声:“真是讽刺。不久之前,我还在信里给那两个自大狂下诊断,自以为是地分析他们的精神状态,结果到头来,我自己才是那个脑袋病得不轻的人。”
他微微侧过脸,避开了维奥莱特的视线,盯着墙角阴影里的一处斑驳。
“这像是血缘上的诅咒,维奥莱特。它顺着血液流下来,我甚至不需要去学,就已经把那些刻薄、嫉妒和刺人的手段演练得比谁都熟练。”
“西弗,这不是你的错,我们讨论过的。这只是你的一部分经历,是你成为现在的西弗勒斯其中一块拼图。你还有其他很多面。” 维奥莱特温声讲着,手指慢慢摩挲着他的手背,“博纳姆医生也说了,这只是心理的防御机制。你在那样一个环境里长大,如果不长出那些刺,要怎么保护自己呢?而且,你早就已经走出来了,不是吗?””
维奥莱特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里盛着毫不掩饰的信任:
“你现在站在圣芒戈,你在努力寻找改良药剂的方法,你在学着向周围的人表达关心——哪怕方式笨拙得要命。既然你能从那个泥潭里走出来,那么艾琳也一定可以的。”
“我可没有你这样多余的耐心,维奥莱特。”西弗勒斯转过头。他垂眸看着这个比自己矮了一个头的女孩,挑起眉,试图用惯常的别扭与讥讽来掩饰自己狂乱的心跳,“更没有你那种……觉得全世界都充满爱的傻气。我只是在做我该做的事。”
维奥莱特听着他这番口是心非的辩解,抿起唇,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带着笑意的叹息。
“是是是,斯内普先生。”
她微微仰起头,笑眯眯地看着他那张绷得紧紧的脸:
“你最冷酷、最理智、最缺乏同情心了。但怎么办呢,我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