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厚土固元阵与他建立联系后的第一次真实反馈,如同一个初生婴儿对母亲怀抱的依恋,温暖而忠诚。
林长生没有急着回屋。
他站在原地,微微仰头,深秋的夜风带着霜意拂过面颊,将他额角的汗珠吹得冰凉。
月光从厚重的云层缝隙中洒落,将整片药田镀上一层清冷的银辉,也照亮了他此刻凝重的面容。
阵法既成,便如他的耳目延伸。
那层无形的力场笼罩四周,与大地深处的脉动相连,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此刻,他将自己的神识缓缓沉入阵法核心,顺着地脉的流向,朝山坡方向蔓延。
起初,只有泥土的沉厚、岩石的冰冷、落叶腐烂的潮湿气息。
但很快,他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山坡上方约三百丈处,一块巨大的青灰色岩石背后,一道极其微弱的灵力波动正在有节奏地闪烁——那是刻意收敛过后的气息,如同毒蛇潜伏在草丛中,将呼吸压至最低,等待猎物自投罗网。
石道人。
林长生瞳孔微缩,神识顺着那道灵力波动继续深入,如同一双无形的眼睛穿透了黑暗与岩石的阻隔。
他到了。
月色朦胧,山影重重。
石道人佝偻的身形蹲伏在岩石阴影中,灰袍与夜色融为一体。
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在微弱月光下显得格外阴鸷,一双三角眼微微眯着,目光却锐利如隼,正紧紧盯着林长生老宅的方向。
而他枯瘦如鸡爪的双手,正捧着一捧东西。
林长生神识凝聚,将那画面拉近——
是兽骨。
泛黄发黑的兽骨,约莫小指长短,每一枚骨节上都用血红色的颜料刻画着扭曲诡异的符文,那些符文在月光下隐隐发出暗红色的微光,如同一只只睁开的恶魔之眼,散发着令人不安的气息。
石道人的动作极其谨慎。
他将一枚兽骨轻轻埋入脚下的泥土中,用掌心压实,又在表面撒上一层枯叶和碎石,使其与周围环境完美融合。
随后,他的身形如同鬼魅般飘起,无声无息地掠向下一个位置。
林长生的神识紧紧跟随,将他每一次停留、每一次埋骨的位置都精准地记录下来。
第一枚,在东侧灵脉分支上方。
第二枚,在南面阵眼边缘三丈处。
第三枚,第四枚……
每一处,都是厚土固元阵的关键节点所在。
林长生的眼神渐渐冰冷。
他明白了。
这些兽骨,是一种极其阴损的阵法污染手段。
石道人并非要正面破阵——那样太费力,也太冒险。
他只需在阵法节点附近埋下这些被邪气侵蚀的兽骨,就如同在一锅清水里滴入墨汁,日积月累,邪气会缓慢渗透阵基,污染阵眼,最终让整个阵法从内部腐朽瓦解。
更恶毒的是,这些兽骨还可能是一种。
一旦他驱使的妖兽群来袭,这些标记会成为引路的信标,引导兽潮精准冲击阵法最薄弱的位置。
好一个老贼!
林长生攥紧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青筋从手背一路蔓延至小臂。
一股怒火从丹田升腾而起,几乎要冲破他的胸腔。
他想立刻冲上山坡,将那老贼一剑斩于当场。
但他没有。
理智如一盆冰水当头浇下,将那股怒意生生压了回去。
石道人是筑基初期,比他高出一个大境界。
即便有阵法加持,正面硬撼也未必能讨到便宜。
更何况,对方故意在他面前布下这些手脚,说不定正等着他按捺不住、主动暴露更多底牌。
这是一场耐心的博弈。
谁先动,谁先露破绽。
林长生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怒意压入丹田,化作一丝冰冷的杀意。
他没有去破坏那些兽骨,而是借着阵法的掩护,悄然将一股温和的土行灵力引导向药园方向,强化最核心区域的防护。
动作极轻,极缓,如同春雨润物,无声无息。
山坡上,石道人似乎察觉到了一丝异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三角眼微微眯起,朝老宅方向望了片刻。
但厚土固元阵已成,那层力场如同一层薄纱,将林长生的灵力波动完美地遮掩了过去。
石道人没发现什么异常,冷哼一声,继续埋骨。
林长生静静等待。
月过中天,寒露渐浓。
石道人终于完成了最后一枚兽骨的埋设,佝偻的身形如同一缕青烟,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山林深处。
林长生缓缓睁开眼睛,目光如刀。
他已经将兽骨埋设的精确位置一一记下,同时通过阵法,将更多的防护力量导向药田和老宅方向。
这老贼,以为自己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却不知,从他埋下第一枚兽骨开始,他的每一步、每一个动作,都已经被这双眼睛牢牢锁定。
夜风吹过,带来深秋山林的寒意,也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那是从石道人身上散发出来的。
林长生转身,朝老宅走去,脚步沉稳,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又长又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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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回头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