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长生反手拉上院门插栓,那两扇厚实的木板隔绝了外界的夜色,却隔绝不了心头那点冰冷的余悸。
他快步穿过庭院,脚步落在夯实的泥地上几乎没有声音,只有影踪跟在他身侧,爪垫落地发出极轻微的窸窣声。
进屋,关门,将父亲房间那头温暖的、带着烟火气的空气也暂时隔开在外间。
他没有点灯,就站在堂屋中央的黑暗里,闭上了眼睛。
白天在那处山泉边,被“注视”的感觉,此刻在绝对安静的环境中被回忆放大、拆解。
那不是赵德贵那种背后嘀咕的浑浊恶意,也不是周明轩电话里那股包裹在利益诉求下的紧迫逼压,更不是孙不二可能带来的、属于修仙者范畴的阴冷灵压扫描。
它截然不同。
它极其……干净。
干净得像山涧清泉流过卵石,像晨风吹拂过未沾尘埃的松针,像某种不带任何情绪色彩的自然现象。
那“目光”扫过他时,没有探究的贪婪,没有窥秘的好奇,甚至没有敌意或善意,只有一种纯粹的“确认”——确认目标,确认状态,然后迅速抽离。
这种纯粹,反而让林长生脊背生寒。
因为它意味着高度的纪律性、明确的目的性,以及对自身力量(或技术)的绝对自信,不留下任何多余的情绪波动供人察觉。
这不是业余的探子,更不是被金钱驱使的普通眼线。
林长生睁开眼,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收缩。
他走到墙边,轻轻按动一处不起眼的旧钉子——那是他预设的、连接着院内几处阵纹节点的触发点。
没有炫目的光芒,只有脚下地面和墙体深处传来极其细微的、如同地脉低鸣般的震颤,随即,一种无形的“场”以小院为中心,悄然增强、加厚。
聚灵、迷踪、简单的防御灵光,这些基础功能都在,但此刻被他特别加强了对外界“气机”的感知与扰动。
这是他目前所能构筑的、最灵敏的“警戒网”。
“影踪。”他低声唤道。
影踪悄无声息地蹲坐在他脚边,仰头,幽绿的瞳孔在黑暗中像两簇微弱的鬼火。
“白天那个方向,”林长生用手指比划出后山山坡的大致方位和距离,“你记住那个‘味道’,记住那种‘感觉’。不是人味,不是兽味,是一种……很淡,很自然,但又不完全属于那里的东西。明天,我们再去看看。”
影踪喉咙里发出一声表示明白的、极低的咕噜声。
接下来的时间,林长生没有修炼,而是坐在外间的旧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虚画。
脑海中,混沌珠深处,随着他修为精进和对阵法理解的加深,一些更复杂的、关于“警戒”与“信息收集”的基础阵纹原理,如同被擦拭去尘埃的古老图录,缓缓浮现出来。
不是攻击,不是强防,而是如何让布下的“场”更敏锐地捕捉异常,如何区分不同的“触动”,甚至……如何施加一点点无害的、足以误导感知的“幻影”。
他需要情报,需要知道对方是谁,目的何在。
但在那之前,他必须先加固自己的壳,并且,学会从壳里伸出更长的、更隐蔽的触角。
次日,天刚蒙蒙亮,林长生便背上了那个半旧的竹篓,里面放着柴刀、麻绳和几个布袋,打扮成上山采集山货的寻常模样。
影踪没有紧跟,只是在他出门时,从他脚边掠过,像一道灰黑色的闪电,悄无声息地没入晨曦微光中的灌木丛,先一步朝着后山方向潜行而去。
林长生沿着熟悉的、人踩出来的小径往后山走,速度不快不慢,沿途会停下来,用柴刀砍下一些枯枝,或在某些看起来有野生蘑菇、山菜的树根下翻找,做足了样子。
他的灵识却高度集中,不仅感知着周围环境,也仔细体味着脚下山林地脉的细微流动,以及空气中灵气浓度的自然变化。
越接近昨日感觉被窥探的那片区域,他越发小心,没有直接走向那个山坡,而是绕了一个大圈,从侧翼的山脊线迂回靠近,并最终停在一处背风、视野又相对开阔的巨石后面。
这里距离那片山坡林地直线距离尚有数百米,中间隔着两道林木葱郁的山梁。
他放下竹篓,靠在冰凉的岩石上,闭上了眼睛。
一半的心神沉入体内,通过混沌珠与脚下这片山林的大地建立一丝微弱的感应;另一半心神,则通过清晨林间相对安静的空气,去“听”,去“感受”。
影踪的位置他已经通过那丝主从感应模糊知晓,它应该潜伏在更近的树冠高处,用它那双能在黑暗中视物、对动态和气味异常敏感的眼睛,审视着那片山坡。
时间一点点过去。山林苏醒,鸟鸣渐起,晨雾在山谷间流淌。
没有异常。
至少,表面上的、能被常规感官捕捉到的异常,一点都没有。
但林长生没有急躁。
他让自己的呼吸放缓,心跳放缓,如同化作了身下岩石的一部分,耐心地等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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