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云舒依旧没有说话。
她躺在病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从早到晚,姿势几乎没有变过。红姐喂她喝水,她张嘴;喂她喝粥,她吞咽。动作机械而顺从,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可她的眼神是空的。
那双曾经明亮的眼睛,如今什么都映不进去,也映不进红姐眼底的焦虑与心疼。
王芳偷偷哭了好几次,每次都躲在厕所里,拧开水龙头,用哗哗的水声盖住自己的哽咽。她不敢让云舒看见,更不敢让红姐看见。
红姐什么都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
她每天照常给云舒喂饭、擦身、换衣服,动作轻柔而熟练。只是在深夜,当所有人都睡了,她会独自坐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点一根烟,望着铁窗外的夜空一言不发。
第六天清晨,红姐做了一个决定。
她让人把云舒床头的长命锁和那只粉红袜子收走了。不是扔掉,是收走。锁在她自己枕头底下的铁盒里,和朵朵的照片、云宏业留下的那封信放在一起。
云舒发现的时候,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茫然。她的手指在枕头上无意识地摸索了两下,然后停住了。
“东西在我这儿。”红姐坐在她床边,手里转着一根没点的烟,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你想要,自己来拿。”
云舒没有动。
她看着红姐,看了很久。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然后,她慢慢把头转回去,继续盯着天花板。
红姐没有催她。她坐在那里,把那根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又别回耳朵上。
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你爸最后跟我说的一句话是什么吗?”
红姐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云舒的睫毛颤了一下。很轻,可红姐看见了。
“他说,‘红姐,我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闺女。她心软,容易信人,我怕她吃亏。’”红姐顿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我当时还说,你闺女都二十多了,又不是小孩子,你瞎操心什么。你知道你爸说什么吗?”
红姐转过头,看着云舒的侧脸。
“他说,‘再大也是我闺女。’”
云舒的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
没有哽咽,没有抽泣,只是两行泪从眼角溢出,顺着太阳穴滑进发丝,消失在枕巾上。
“你爸走了。你妈也走了。”红姐的声音依旧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骨灰在殡仪馆放了快半年,没人去领。林知薇把他们的骨灰扔在角落里,连看都不看一眼。”
云舒的身体开始发抖。
“你知道你爸最后的心愿是什么吗?”红姐盯着她的侧脸,目光如炬,“不是翻案,不是报仇,是让你好好活着。他跟我说过——原话——‘只要舒舒平平安安的,我这辈子就没白活。’”
红姐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现在这个样子,对得起他吗?”
云舒的眼泪流得更凶了。枕巾湿了一大片。可她还是没有说话,没有动。她把自己缩成一团,面朝墙壁,膝盖蜷到胸口。
红姐看着她蜷缩的背影,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彻底暗了下来,走廊的灯亮了,惨白的光从门上的小窗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方方正正的光斑。
然后,红姐蹲下来,把云舒的脸扳过来,让她看着自己。动作不算温柔,可她的手在触到云舒脸颊的那一刻,力道突然轻了。
“你看着我。”
红姐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平淡的叙述,而是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几乎要爆裂的情绪。
云舒的眼睛被迫对上她的目光。
红姐的眼睛是红的,布满了血丝。她脸上没有泪,可她的眼底有泪。那些泪被她压了六天,压得她眼眶发胀,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她不让自己哭。
“你爸帮我的时候,我没说过一个谢字。”红姐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欠他的,这辈子都还不上。可你——”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硬生生把那口气压了回去。
“你欠他的,更还不上。”
云舒的嘴唇开始发抖。
“你知不知道,你爸为了你,连命都搭进去了?”红姐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他拼了命把那些东西留给你,就是指望你能好好活着。他那么小心,那么谨慎,可他没想到——”
红姐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
“他没想到那些人会下死手。”
云舒的嘴唇抖得更厉害了。
“你以为你爸是为了什么?”红姐的声音突然拔高了,高到整个监舍都在回荡,“他就是为了你!为了让你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地活着!他把所有能给的都给了你,连命都没保住!”
她深吸一口气,胸腔剧烈起伏。
“可你现在在干什么?你在等死!你躺在这里,不吃不喝,不说话,不动——你以为你死了就解脱了?你死了,你爸的冤谁来洗?你妈的仇谁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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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把抓住云舒的肩膀,力道大得云舒的骨头都在咯吱作响。
“你爸到死都以为你平平安安的!他把命都豁出去了,就是赌你能活下去!你就这样报答他?你就把他拼了命留下来的东西白白糟蹋了?”
云舒的眼泪决堤了。
可她依旧没有出声。
红姐松开她的肩膀,退后一步,喘着粗气。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换了角度。
“你以为只有你失去过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