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启正把云舒安顿在律所后面的小休息室。这间屋子是他平时午休用的,里面一张行军床,一个小茶几,一盏落地灯。床很窄,铺着洗得发白的床单,枕头扁扁的,有股旧报纸的味道。云舒刚躺上去,床架就吱呀响了一声,她立刻停住,屏住呼吸听外面的动静。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外机嗡嗡响。
她已经三十多个小时没合眼了。从沈家跑出来,翻过后山,跑到公路,坐车到律所,看完U盘里的证据,她就一直哭,哭到没力气。身体到处都累,但脑子停不下来。一闭眼,爸爸、妈妈、沈默言、林知薇的脸轮番出现。
她盯着天花板。上面有道水渍,形状像蝴蝶。她看了很久,直到意识慢慢沉下去,终于睡着了。
她是被说话声吵醒的。声音从外面办公室传过来,隔着一扇门,听不太清楚,但语气很急。一个是张启正,另一个是陌生男人,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压迫感。
云舒猛地坐起来,行军床又吱呀了一声。她轻手轻脚走到门边,把耳朵贴上去。
“……张律师,你这是在玩火。”陌生男人说,“林先生说了,这事跟你没关系。你把人交出来,之前的事一笔勾销。你要是不交,后果你自己清楚。”
“人在我这里,我不会交。”张启正的声音听着平静,但绷得很紧,“她是我的当事人,我有义务保护她的安全。林先生有话,让他的律师来找我谈。”
“谈?”男人冷笑一声,“张律师,你在海城混这么多年,该知道林先生是什么人。给你面子才好好说,你要是不识抬举,下次来的就不是我了。”
“你这是威胁?”
“不是威胁,是忠告。”椅子挪动的声音,男人站了起来,“张律师,你好好想想。你女儿还在上大学,你太太身体不好,每年都去疗养院住几个月。你今年五十八,再过几年就该退休了。为一个杀人犯的女儿,值得吗?”
沉默。很久的沉默。
云舒靠在门后,手心全是冷汗。她听懂了,对方拿张启正的家人威胁他。心脏揪着疼。
“我再说一遍。”张启正的声音有了一丝裂痕,但还是稳住了,“她是我的当事人,我不会交人。你有什么手段,尽管来。”
“好。”男人丢下一个字,“张律师,你有种。”
脚步声往门口走。云舒连忙退到一边。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电梯响了一声,四周安静下来。
她站在休息室中间,浑身发冷。
外面传来张启正一声很轻很长的叹息,像是把胸腔里所有的气都吐了出来。
云舒推开门走出去。
张启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双手撑着额头,手指插在花白的头发里。桌上的烟灰缸里堆着四五个烟头,烟灰撒得到处都是。他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云舒瞥了一眼,看见“云氏集团资产清算方案”几个字,下面盖着林氏集团的公章。
“张叔叔。”云舒开口,声音沙哑。
张启正抬起头,看见她愣了一下,勉强笑了笑:“醒了?我给你叫了外卖,在茶几上。凉了我去热一下。”
“我不饿。”云舒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刚才的话,我都听见了。”
张启正的笑容僵在脸上。
“张叔叔,我不能连累你。”云舒说,“你还有家人,有女儿,有太太。为了我,不值得。”
“你胡说什么?”张启正脸色一变,难得严厉起来,“你爸当年怎么帮我的,你知道吗?我刚开律所的时候一分钱没有,是你爸借钱给我。他说‘老张,你行的,放手去干’。没有你爸,就没有今天的我。你现在跟我说不值得?”
“可是——”
“没有可是。”张启正打断她,“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林国栋再厉害,也遮不住整片天。我就不信,海城没有王法。”
云舒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布满血丝,眼袋很重,但目光很硬。
她鼻子一酸。
“张叔叔,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张启正靠回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你先在这儿住着,别出去。我明天去找检察院的老周。他在反贪局干了二十年,跟林家没牵扯,应该信得过。我们把U盘里的东西给他看,让他帮忙想想办法。”
“他会信吗?”
“老周认理不认人。只要证据是真的,他就会管。”张启正停了一下,“但舒舒,你要有准备。这条路不好走。林国栋在海城经营这么多年,关系网很密。我们动他一下,他就会往死里咬。”
“我不怕。”云舒说。
张启正看着她,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心疼和欣慰:“你跟你爸一样,倔。”
那天晚上,云舒没回休息室。她坐在办公室沙发上,裹着毯子,望着窗外的城市夜景。海城的灯火很亮,但没有一盏灯是为她亮的。
张启正趴在办公桌上睡着了,呼吸很重,偶尔含糊地说几句梦话。云舒走过去,把毯子盖在他身上。他动了动,没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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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到沙发上,抱着膝盖,把U盘攥在手里。
爸,你在天上看着吗?你看,有人在帮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