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废脉

青石城林家的祖祠,今日开了正门。

祠前青石被雨水洗过,冷得发亮。九尺祭碑立在石阶尽头,碑身漆黑如墨,碑脚缠着旧铜链。每到族中子弟满十六岁,便要在这里滴血验脉。碑亮几纹,便是几分前程。碑若不亮,往后便只能守铺、管田、做族中最末等的杂役。

天还没亮,祠外便围满了人。

林家在青石城算不上顶尖豪族,却掌着城南三成药田和两条商道。族中子弟若验出上品灵脉,不但能进青阳宗,还能替家中再争十年生意。因此每年的验脉礼,看的从来不只是几个少年的前程。

药铺归谁,田契归哪一房,来年族中灵药先供给谁,都可能在今日定下。

主家几房的人站在祠檐下,身上衣袍干燥整洁。旁支与铺中管事只能挤在雨棚外,鞋底沾满泥浆。几名账房抱着册子来回穿行,已经在林照名字后面压了好几笔注。

有人押他能亮两道碑纹,有人押三道。

唯独写着“林烬”的那一栏,干干净净。

不是没人下注。

是赌档根本没开他的盘。

林烬站在人群最后。

他身上的灰衣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旁边几个主家少年故意离他远些,仿佛叛将之子的晦气也能传人。

昨夜药铺关门太迟,他只睡了一个时辰。右手食指还染着淡淡药黄,那是替城西陈婆婆碾续骨草留下的颜色。那服药只赚七枚铜钱,其中五枚要用来补药铺拖欠的税,剩下两枚,才是他和老掌柜今日的饭钱。

青禾药铺是父亲失踪后,他唯一守住的东西。

铺子不大,位置也偏,却有一口从北境运回来的青铜药臼。林烬小时候常坐在药臼旁,看父亲替受伤军卒挑出烂肉。林长河的手很稳,握刀时从不抖。可当林烬问起北境外有什么,他总会停顿很久。

“有雪。”父亲最后只会这样回答,“还有不该让你看见的东西。”

五年前,林长河被定为叛将,从族谱上削名。主家当天便要收走药铺,是母亲留下的一张王朝赏契挡住了他们。两年前母亲病逝,那张赏契便由林烬自己收着。

今日出门前,老掌柜曾抓住他的袖子,反复叮嘱。

“少爷,祭碑若是不亮,千万别跟大长老争。契在咱们手里,他们不敢明抢。”

林烬当时没有回答。

他知道老掌柜说错了一件事。

他们敢。

今日最先上台的是林照。

林照穿着新裁的青衫,腰间挂着玉佩,走上祭台时,连脚步都比别人慢半拍。他割破掌心,将血按在祭碑上,碑身沉寂一瞬,忽然亮起三道青纹。

青光一路冲到碑顶。

祠堂前顿时响起一片吸气声。

“上品木灵脉。”

执事声音发颤。

大长老林元盛原本端坐不动,此刻也站了起来。他亲自走到祭台边,扶住林照手臂,笑得胡须微颤。

“好,好。林家年轻一代,终于有能入青阳宗内门的人了。”

三房家主立刻上前道贺,连祠外等候的几名药商也挤进来递名帖。方才还站在大长老身后的两名族老,此刻已经一左一右围住林照,开始商量该从哪处药田拨出灵药,替他在入宗前打通第一条经脉。

有人提到城南的赤叶田。

林烬听见这个名字,眼神微沉。

那是青禾药铺唯一还在供货的药田。

林元盛显然也听见了,却没有阻止,只笑着说:“族中资源,自然该用在最有前程的子弟身上。”

林照躬身行礼,余光却越过众人,落在最后面的林烬身上。他嘴角微微一挑,像是在提醒林烬,两人从来就不是同一路人。

接下来十几个子弟陆续验脉,或一纹,或两纹,再差也能让碑身浮出一层淡光。

直到最后,执事才拖长声音。

“林烬。”

祠前笑声渐低,又很快变得更细碎。

“他还用测?”

“林长河的儿子,十五岁还没通脉,测出来也是丢人。”

“他爹当年若不是犯事,林家也不会被王朝冷了这么多年。”

这些话不算小声。

林烬像没听见。他走上祭台,经过林照身边时,林照轻声道:“堂弟,手别抖。碑不亮也没事,以后替我看马,我赏你一口热饭。”

林烬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那匹青鬃马前蹄有旧伤。”他说,“再骑三日,筋会断。”

林照笑意一滞。

昨日他才命人从城外买回那匹马,除了卖马的牙人,族中还没人碰过。林烬却只在马从药铺前经过时看了一眼,便说中了藏在蹄底的肿伤。

“一个废物,也配咒我的马?”林照压低声音。

林烬已经从他身边走过。

这些年他不能修行,便把能找到的药书都读了一遍。青禾药铺收不起真正的医师,伤患送来时,他若看不出病症,病人便只能熬。久而久之,他能凭脚步分辨筋伤,凭气味判断脏腑积毒,也能看出林照为了让碑纹更亮,昨夜服过一颗催血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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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些在祭碑前都不算本事。

世人只认灵脉。

他割破掌心,按上祭碑。

血顺着碑纹渗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