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了春,天一日暖过一日。吕长山却总念叨着要回门头沟修老屋。
“瓦上破了好几处,去年冬天雪大,怕是漏得厉害。你三爷捎信来,说西屋墙角渗了水,泥皮都鼓了。”吕长山坐在枣树底下,抽着烟,跟吕刚说。老屋是吕家几辈人传下来的,土坯墙,灰瓦顶,算不上什么好房,可在吕长山心里,那是根。
吕刚原想着自己抽空回去一趟,修修房顶,把漏雨的地方补齐,再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修剪修剪。但何雨水听说后,说:“你出车回来就剩两三天整,来回路程加干活,哪够?不如等五一节放假,我陪你一块回去。知意让妈看两天就行。”
吕刚想想,说:“也好。正好带你和知意回去让三爷四叔他们看看。你过门好几年了,还没回去过。”
何雨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我早就想回去。可又怕你忙。”
“忙什么。”吕刚说,“现在车组排班规律了,我调个班就行。五一节,回去三天。”
这事定下来后,何雨水就开始准备。她给吕长山和李秀娥各纳了一双新鞋,给三爷带了瓶二锅头,给四叔家扯了六尺靛蓝布。知意听说要去门头沟,兴奋得天天问:“爷爷家远不远?要坐火车吗?”吕刚说:“不远,坐汽车。”知意就有些失望:“我想坐火车。”何雨水说:“等你爸爸单位有家属开放日,带你坐。”
四月二十九号一早,一家三口出了门。吕铁送他们到德胜门长途汽车站。吕刚抱着知意,何雨水挎着两个包袱,挤上了开往门头沟的班车。天很蓝,路边的杨树已经绿得透亮。知意第一次坐长途汽车,趴在车窗上往外看,看什么都说新鲜。何雨水怕她吹风,把自己的薄围巾搭在她脖子上。
到门头沟已是中午。他们在镇上下车,又搭了辆路过的拖拉机进了石板村。路是沙石路,颠得厉害。吕刚一手抱着知意,一手扶着何雨水。何雨水笑道:“这一路,可算体验了你当年上学吃土的感觉。”吕刚“嘿”了一声:“现在路比当年宽多了。”
进了村,三爷已经在院门口等着。三爷是吕长山的堂叔,七十多了,背微驼,穿件青布褂子,精神还好。看见吕刚一家,笑得满脸褶子:“三小子回来了!这是你媳妇?好模样!快进屋,你四婶给你们烙了饼。”
四叔、四婶也迎出来。四叔年轻时在矿上干过,腿脚不太利索。四婶拉着何雨水的手上下打量,啧啧道:“长得真俊,跟画儿似的。吕刚小子有福气。”何雨水脸红了,叫声“四婶”,从包里拿出布和鞋。四婶直说“自家人带什么礼”,手里却欢喜地摩挲着布面。
知意被三爷抱在怀里,一点也不怕生,仰着脸说:“太爷爷,你家院子真大。”三爷哈哈笑:“大吧?就是旧了。你爷爷老念叨要回来修房子,我寻思那破房子还修个啥,不如等过两年翻盖。可你爷爷说,那是你太爷爷留下的根,不能扔。”知意听得半懂不懂,点点头。
吃过午饭,吕刚上房看瓦。何雨水在下面给他递瓦片和泥。吕刚没让何雨水上梯子,说:“你在下头递就行,别上去,风大。”何雨水就站在房檐下,仰头看他。吕刚脱了外衣,只穿件旧灰布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沿着屋脊一块一块检查。果然东边坡顶破了好几块瓦,有两处椽子也朽了,去年的雪水就是顺着裂缝渗进去的。他把碎瓦都揭下来,换上从村里买来的旧瓦,又用泥抹了缝。四叔也上来帮忙,两个人干到半下午,总算把大毛病都收拾了。
吕刚下来时,满身灰土,脸上也抹了一道黑。何雨水忙递上水壶和毛巾。吕刚灌了两口水,咧嘴笑:“过两年真该翻盖了。墙根还行,就是西墙得重新打。”何雨水说:“到时候带咱爹回来看看,他肯定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