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终究是亮了。
尽管那光亮,依旧勉强、费力,穿透了不知多厚的云层与那些许减弱、却依旧顽固存在的雾霭,只在天地间投下一片昏蒙的、死气沉沉的灰白。
但,毕竟是亮了。夜的浓黑,被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清晰的、也更加压抑的绝望。
“听雪轩”内,炭火燃了一夜,此刻已然熄灭,只余下一室残留的、淡淡的暖意,与那挥之不去的、属于“百年醉”的冷冽酒香。
秦昭醒来时,天光已然大亮。
他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头顶那陌生的、绣着繁复暗纹的床帐顶,以及身上那床同样陌生的、带着淡淡冷香的锦被。
昨夜的一切,如同潮水般,瞬间涌回脑海。
“百年醉”……两杯就倒……枕在晏清膝上昏睡……那个关于忘川与孤寂的噩梦……自己那句脱口而出的“你不会孤单”……以及,最后晏清那句温柔的“我在这里。你不是一个人。我也不是。”,还有他守在窗边的身影……
“轰——!”
秦昭的脸,在瞬间,爆红!仿佛有一把火,从脚底一直烧到了头顶!
心跳,如同擂鼓,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着,带来一阵阵令人眩晕的悸动。
他竟然……醉倒了!还枕在晏清膝上睡了一夜!还说了那种莫名其妙的话!晏清还……还守了他一夜?
羞耻、慌乱、无地自容……种种情绪,如同打翻了的调色盘,在他心中肆意渲染,最后,全部化作了一个念头——
逃!
他要立刻、马上、离开这里!离开这张床,离开这间充满了晏清气息的“听雪轩”,离开这个让他心跳失控、面红耳赤的地方!
秦昭几乎是手忙脚乱地,从床榻上爬了起来。
身上的衣衫因为和衣而眠,略显凌乱,还带着一丝淡淡的酒气与晏清身上那种冷冽的清香。他慌乱地整理了一下衣襟,目光急切地在轩室内搜寻了一圈。
晏清不在。
窗边,那个昨夜守护的身影,此刻已经消失不见。
只有那扇窗,依旧敞开着一道缝隙,透进来外面那灰白压抑的天光与丝丝寒意。
秦昭松了口气,但心中,却又莫名地,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失落。
他摇了摇头,将这丝莫名的情绪甩开,捡起被放在床边矮凳上的斩尘剑,也顾不上梳洗,便匆匆地,逃也似的,离开了“听雪轩”,离开了醉梦楼。
清晨的扬州城,街道依旧空旷、死寂。
那种令人窒息的浓雾,虽然明显地减弱了许多,颜色也从漆黑变成了灰白,但依旧沉甸甸地笼罩着一切。
湿冷的寒气,混合着雾气特有的腥甜与泥土气息,扑面而来,让秦昭因为慌乱而有些发热的头脑,稍稍清醒了一些。
他漫无目的地走在空寂的街道上,脚步匆匆,仿佛要用这种方式,将心中那翻江倒海般的羞耻与悸动,全部甩在身后。
然而,昨夜的一切,晏清的脸,晏清的眼神,晏清的话语,晏清身上的气息,晏清膝上的温度……却如同最顽固的梦魇,不断地在他脑海中闪回、放大。
尤其是梦中那双充满万年孤寂的眼眸,与自己脱口而出的那句“你不会孤单”,不断地交织、撞击,让他的心,乱成了一团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