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石屋内,邪异的暗红法阵光芒,如同退潮般缓缓敛去,只在地面与墙壁上,留下淡淡的、仿佛被鲜血浸染过又干涸的污迹。
空气中,那甜腻腐朽的怪味,似乎被一种更加浓郁、令人作呕的、类似焚烧油脂与甜腥铁锈混合的气息所取代,沉甸甸地压在每一寸空间。
赵万三瘫倒在冰冷污浊的地面上,身体依旧在无法控制地微微抽搐。
方才那数道暗红“血管”钻入他身体的恐怖景象,仿佛抽走了他最后一丝强行支撑的精气神。此刻的他,比秦昭透过“幽冥之眼”窥视时,显得更加苍老、衰败、形如槁木。
脸上新添的皱纹,如同刀劈斧凿,深刻得仿佛要将他的头颅撕裂。
花白稀疏的头发,又脱落了一大片,露出下面布满老年斑、青筋隐现的头皮。
原本还算富态的躯体,此刻蜷缩成一团,锦袍松垮地挂在骨架上,透过衣领的缝隙,能看到他干瘪的胸膛在微弱地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拉风箱般的、令人心悸的嘶哑声,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断绝。
他的一只手,无力地搭在那堆刚刚“涌出”、还散发着微弱金光的铜钱上,指尖微微颤抖,仿佛在抚摸世间最珍贵的宝物,又仿佛在汲取那冰凉金属上,最后一丝属于他自己的、已然被扭曲玷污的“生命热度”。
另一只手,则死死抓着自己的心口,指节因用力而惨白,仿佛在抵御着某种来自灵魂深处的、难以言喻的剧痛与空虚。
他的眼睛,依旧圆睁着,死死地盯着前方那尊恢复了死寂、丑陋模样的黑色陶罐——“贪鬼罐”。
眼中,早已没有了平日的精明、算计、或威严,只剩下一种混合了极致痛苦、无尽贪婪、深入骨髓的恐惧,以及一丝……近乎麻木的、对“交易”结果的病态满足的、极其复杂而扭曲的光芒。
他在等待。或者说,他在“支付”了“代价”之后,等待着“交易”的另一方,给予“承诺”的“回应”。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与赵万三那微弱痛苦的喘息中,缓慢地流逝。
石屋外的院落中,秦昭与晏清,依旧隐在石兽的阴影之下,幽蓝色的力场将他们完美地遮蔽。秦昭的心,却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沉甸甸地坠着。
方才目睹的那一幕“献祭”,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抽走的生机与寿元,那痛苦扭曲却又夹杂着“满足”的诡异神态,都深深冲击着他的心神。
这便是“贪鬼罐”的真相?以寿元、福泽、乃至灵魂为祭,向不知名的邪灵换取带毒的“财运”?
赵万三……他到底和这“贪鬼罐”,做了多少次这样的“交易”?
他究竟付出了多少“代价”,才换来了赵家这看似泼天、实则浸满了自己与族人鲜血、寿元、乃至灵魂的“富贵”?
而“雾大人”……他想要这“贪鬼罐”,难道也是想进行类似的“交易”?
还是说,有更加可怕、更加深层的图谋?
就在秦昭心念电转,胸中翻涌着愤怒、悲悯、警惕与不解的复杂情绪时——
石屋内,那尊一直死寂的黑色“贪鬼罐”,毫无征兆地,再次轻轻一震。
这一次的震动,很轻微,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来自罐体深处、某个更加遥远、更加黑暗的所在的韵律。
罐身上那些扭曲的、如同人脸的凹凸痕迹,似乎也随之微微蠕动、变化,仿佛有无数张面孔,在罐壁之下,挣扎、嘶吼,想要破壁而出。
紧接着,罐口处,那微微向外翻卷的边缘,开始缓缓渗出一丝丝极其粘稠、颜色漆黑如墨、却又仿佛内蕴着点点暗金碎光的诡异雾气。
雾气并不浓,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灵魂本能战栗的、充满了无尽贪婪、饥渴、与毁灭欲望的邪恶气息!
这气息,与笼罩全城的“雾障”阴怨死气,有几分相似,却又更加纯粹,更加暴戾,更加专注于“贪”与“夺”本身!
“来了……” 晏清冰冷平静的声音,在秦昭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果然如此”的了然。
秦昭立刻凝聚全部心神,纯阳灵目与经过晏清加持的“幽冥之眼”,死死锁定那开始渗出黑雾的“贪鬼罐”罐口。
只见那一丝丝粘稠黑雾,如同有生命的触手,从罐口中蜿蜒爬出,并未立刻扩散,而是彼此缠绕、汇聚,在罐口上方约三尺处的虚空中,开始缓缓凝聚、成形。
起初,只是一团不断翻滚、膨胀、收缩的、不规则的黑色雾团,内部暗金色的碎光流转,仿佛隐藏着无数双贪婪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