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无数家庭破碎,冤魂哀嚎!
是他后半生,将永远活在“我本可以阻止,却选择了逃离”的悔恨与心魔之中!
那样的“道心”,还能稳固么?那样的“修行”,还有意义么?
可若留下……便是公然违抗师命,与鬼王“共生”,踏入一片吉凶未卜、危险至极的迷途。
他可能会被“红尘孽债”侵蚀,可能会在“不避红尘”的修行中迷失自我,可能会在与晏清的博弈中万劫不复,甚至可能……
晏清口中的“大劫”本身就是个陷阱,目的就是为了将他彻底拖入幽冥,永世不得超生。
风险,巨大到难以估量。
可是……与那“一城鬼域、生灵涂炭”的恐怖景象相比,个人的风险与安危,似乎又显得……微不足道了。
秦昭缓缓地,低下头,看向自己手中那枚依旧在微微发烫、明灭闪烁的玉牌。
师尊的殷切期盼,师门的谆谆教诲,过往十九年玉清观的清净岁月,如同走马灯般,在眼前飞速掠过。那些是他生命的基石,是他“道”的起点。
可沈玉娘案中那些复杂的人心,晏清所展现的幽冥与红尘的悖论,那杯“红尘酿”的百般滋味,以及此刻胸中那翻腾不休的对“真相”、“答案”与“自身道路”的渴望,也同样真实而强烈。
更重要的是,那沉甸甸的、名为“责任”与“可能性”的东西,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修道的本心,究竟是什么?
师尊曾言:“修道者,当明心见性,持正守中,斩妖除魔,护佑苍生。” 他一直以此为准绳。
可如今,“斩妖除魔”的对象,似乎模糊了边界。
“护佑苍生”的方式,也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抉择。而“明心见性”、“持正守中”……他的心,早已被搅乱,又该如何“明”,如何“守”?
或许,真正的“道”,从来不是一条现成的、笔直平坦的康庄大道。
而是在无数的迷雾、岔路、陷阱与抉择中,用自己的脚步,一步步踏出来的、只属于自己的路。哪怕这条路,充满了荆棘、黑暗,与不被理解的孤独。
秦昭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胸中所有的挣扎、痛苦、恐惧、迷茫,都随着这口气,彻底吐出去。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双浅褐色的眼眸,已然恢复了平静。不是没有波澜,而是所有的惊涛骇浪,都被强行压入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漆黑海洋之下。
那漆黑之中,只剩下两点微弱却异常执拗、异常决绝的星火,在静静地燃烧。
他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倚在门边、静静等待的晏清。
晏清也正看着他,眼中没有任何催促,没有任何期待,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仿佛无论秦昭做出何种选择,他都能接受,也都有相应的“剧本”。
然后,秦昭低下头,将体内那几缕微弱的、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纯阳之气,缓缓注入手中的玉牌。
玉牌中心的传讯法印,金芒骤然一亮!一道极其微弱、却带着秦昭独特气息与意念的讯息,顺着那无形的联系,穿透虚空,飞向千里之外的玉清观。
讯息很短,只有寥寥数字,却仿佛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弟子秦昭,叩禀师尊:扬州恐有大劫,弟子偶得预警,身陷其中,难以脱身。为查真相,预警苍生,恕弟子……暂不能归。”
“不孝徒秦昭,百拜顿首,祈师尊恕罪。”
讯息发送完毕,玉牌上的金芒,如同燃尽的烛火,骤然熄灭,恢复成原本温润普通的模样。只是那玉牌本身,似乎也失去了几分灵性,触手微凉。
秦昭握着那枚不再发烫的玉牌,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疲惫与……一丝奇异的、如释重负般的空虚。
他选择了。选择了留下,选择了那条充满未知与危险的路,也选择了……违抗师命,背负起那可能拯救万千生灵,也可能将自己拖入万劫不复的重担。
他不知道这个选择是对是错。或许,这世间本就没有绝对的对错。
他只知,这是此刻,遵循自己本心,做出的选择。
他将玉牌仔细地、郑重地,重新贴身收好。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门口的晏清,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地问道:
“接下来,我该做什么?”
晏清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最终沉淀下来的、冰冷而决绝的光芒,看着他眉宇间那仿佛一夜之间成熟、也苍老了几分的坚毅与沉重。
良久,晏清的唇边,缓缓勾起了一抹极淡、却异常复杂的弧度。
那笑容中,似乎有一丝赞许,有一丝了然,有一丝计划得逞的深沉,也似乎……藏着一缕极其细微的、近乎叹息的、难以言喻的东西。
“很好。”
他轻轻说道,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带着一丝疏离的平静。
“那么,从明日开始……”
“第二课,‘如何看破红尘而不避红尘’,正式开讲。”
“至于今晚,” 晏清转身,走向门外,声音飘了回来,“好好休息。养好伤,静下心。未来……很长,也很‘精彩’。”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只留下一室清冷的幽香,与那袅袅升腾的、仿佛能安定心神的檀香烟气。
秦昭独自坐在渐渐被黑暗完全吞噬的轩室中,手中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那瓶冰凉的丹药。
窗外,夜已深沉,万籁俱寂。
只有远处扬州城零星未熄的灯火,如同散落人间的星辰,明明灭灭,映照着他前路未知、却已然踏上的……这条与鬼王同行、窥探红尘孽债、直面苍生劫数的,孤独而危险的道路。
他的道,他的剑,他的人生,都从这一刻起,走向了一个截然不同的、连他自己都无法预料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