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非天生鬼物,乃是由无尽红尘执念、爱恨痴缠、汇聚生灵最强烈之‘欲’与‘情’,于幽冥深处,历经万载机缘巧合,方凝聚成形,成就鬼王之尊。”
晏清的声音,平静地叙述着,仿佛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古老传说。
“此等存在,虽脱胎于红尘欲望,却也与之有着最深的羁绊。每隔百年,体内积累的、属于‘红尘’的‘孽’与‘债’,便会达到一个临界,需得以特殊方式化解、平衡。否则……”
他抬眸,看向秦昭,那双深邃的眼眸中,仿佛有万千红尘景象、爱恨悲欢,一闪而逝:
“否则,便会被这无穷无尽的、源自众生最炽热情欲的‘孽债’反噬,神智渐失,沦为只知吞噬欲望、散播灾厄的疯魔,最终……被天道所不容,或被其他鬼王联手剿灭,魂飞魄散。”
这便是……鬼王的“劫数”?源于自身存在的根本,每隔百年必渡的“情劫”?
秦昭感到一种荒谬的寒意。原来,即使贵为幽冥主宰,也逃不脱“欲望”与“劫数”的枷锁。
“所以,” 秦昭似乎明白了什么,声音更冷,“你需要我的‘纯阳道体’,来帮你……平衡这‘红尘孽债’?”
“是,也不是。” 晏清摇头,“纯阳道体,至阳至刚,乃是一切阴邪、污秽、执念的克星。但你的纯阳之气,太过纯粹,太过暴烈,若直接用来冲击、化解我体内的‘红尘孽债’,非但不能平衡,反而会像烈火烹油,瞬间引爆,让我立时陷入万劫不复之境。”
“那你要如何?”
晏清的目光,再次变得专注而奇异,紧紧地锁在秦昭脸上,仿佛要将他从皮到骨、从身到魂,都看个透彻。
“我要的,不是你的‘纯阳之气’。” 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而是你纯阳道体本身,所蕴含的、那种至纯至净、不染尘埃的‘本真’与‘锚定’之力。”
“红尘孽债,源于众生纷繁复杂、爱恨交织的‘情欲’。要平衡它,不能以暴制暴,不能强行驱散。
需得以一种同样源于‘情’,却又纯粹、干净、不掺杂任何算计与污浊的‘念’为引,如同在污浊的泥潭中,投入一颗清澈无瑕的水晶,以其本身的‘净’与‘定’,来吸附、沉淀、梳理那些狂暴混乱的‘孽债’。”
“而你,” 晏清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秦昭,你是这世间,我寻了数百年,找到的唯一一个,拥有如此纯粹‘纯阳道体’,且心性尚未被红尘彻底污染、灵台依旧保留着一份赤子般‘本真’的存在。”
“更重要的是,” 他微微倾身,靠近了些,那双深邃的眼眸,倒映着秦昭怔然的容颜,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魔力:
“只有你,能‘看’见我。”
“不是用灵觉感知我的‘鬼气’,不是用眼睛看到我的‘皮相’。”
“而是用你的心,你的‘本真’,穿透这层层的伪装与表象,直接‘看’到——我本身。”
“那个被困在无尽‘红尘孽债’中,挣扎求存,既非纯粹鬼物,也非真正生灵,只是一个……想要‘存在’下去的,悲哀的‘存在’本身。”
“所以,” 晏清坐直身体,目光平静,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我需要你留在身边。以你纯阳道体的‘本真’为引,以你能‘看见’我的这份‘联系’为桥,助我梳理、平衡体内即将失控的‘红尘孽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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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非吞噬,非利用,而是一种……共生。你助我渡劫,我可保你在此期间的绝对安全,亦可解答你心中关于‘人心’、‘鬼心’、乃至这天道轮回的诸多疑惑。这,便是我的‘第二课’,也是你我之间的……幽冥之约。”
共生?幽冥之约?
秦昭怔怔地听着晏清这近乎天方夜谭般的解释与提议,胸中那冰冷的堤防,仿佛被这过于离奇、却又似乎逻辑自洽的说法,冲击得摇摇欲坠。
原来,晏清接近他,引导他,甚至“救”他,是为了这个?为了借助他纯阳道体的“本真”与那份特殊的“看见”,来平衡体内那源自众生情欲、足以令鬼王疯魔的“红尘孽债”?
这听起来何其荒诞!一个执掌幽冥的鬼王,竟需要依靠一个玄门小辈的“本真”来渡劫?而且是以“共生”的方式?
可是……回想起与晏清相识以来的种种,那些看似随意、却又暗含深意的“授课”,那杯让他初尝红尘百味的“红尘酿”。
那夜醉梦楼中对他“体验”的观察,乃至昨夜身份揭露后,那看似碾压、却又并未真正下杀手的对峙……似乎,又隐隐与这“需要他本真为引”、“需他能看见”的说法,有着某种诡异的吻合。
晏清对他的态度,确实不像是对待猎物或敌人,更像是对待一件……特殊的工具,或者,一个罕见的、有用的“锚点”。
而且,晏清提到“只有你能看见我本身”。这句话,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秦昭更深的困惑与……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悸动。
看见“本身”?是什么意思?他看到的晏清,不就是那个白衣翩翩、神秘莫测、有时慵懒、有时玩味、有时又空灵悲悯的“醉梦楼主”么?昨夜显现的鬼王真身,难道不是他的“本身”?
还是说,在这些表象之下,晏清所说的“本身”,是某种更加本质、更加……难以言说的存在状态?一个被困在“红尘孽债”中、挣扎求存的“悲哀存在”?
这个念头,让秦昭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他发现自己,似乎真的……无法将晏清简单地归类为“邪恶的鬼王”。
对方身上那种洞悉人心却又仿佛置身事外的矛盾,那种强大莫测却又似乎隐藏着某种深刻疲惫的感觉,还有那偶尔流露出的、近乎真实的复杂情绪……都与他认知中那些凶残暴虐、只知害人的鬼物,截然不同。
难道,这就是晏清所说的“看见”?
不!不对!他是玄门弟子!是玉清观秦昭!他的职责是斩妖除魔,护佑生民,维护阴阳秩序!怎能与一个幽冥鬼王谈什么“共生”?谈什么“幽冥之约”?!
这简直是离经叛道,自甘堕落!
“我为何要助鬼物?” 秦昭猛地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冰冷的火焰,声音因激动和虚弱而微微颤抖,却带着斩钉截铁的拒绝,“你是幽冥鬼王,我是玄门天师。正邪不两立,阴阳有隔阂。我秦昭,宁可道体被毁,魂飞魄散,也绝不会与鬼物为伍,行此……悖逆天道之事!”
他死死地盯着晏清,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到被拒绝后的恼怒、杀意,或者任何一丝属于“鬼物”的狰狞。
然而,晏清的脸上,依旧平静。甚至,那抹玩味的笑意,都未曾改变。
似乎,秦昭的激烈拒绝,早在他的预料之中。
“正邪?阴阳?” 晏清轻轻重复这两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近乎悲悯的讥诮,“秦昭,你在我这里‘学’了数月,看了赌徒的恐惧,歌女的算计,画皮的悲哀,沈陈的孽缘……看了这人心鬼蜮,欲望横流。难道,你还觉得这世间的‘正’与‘邪’,‘阴’与‘阳’,是如此泾渭分明,非黑即白么?”
“我是鬼王,统御幽冥,执掌部分轮回,维持死后秩序,此为‘邪’?那你玄门修士,斩妖除魔,维护人间安宁,超度亡魂,此为‘正’?”
“可那些被你们斩杀的‘妖’、‘魔’,其中有多少,是如那画皮妖一般,因人心执念、世间不公而生的‘悲剧’?你们超度的‘亡魂’,有多少是心怀不甘、怨念难平的‘可怜人’?而那些被你们保护的‘生民’,其中又有多少,是如赌徒周世仁、歌女婉娘、乃至“陈文轩”那般,心中充满贪婪、算计、自私与罪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