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喊了两声,乌篷里才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一个带着浓重睡意、不耐烦的沙哑嗓音响起:“谁啊?大清早的,叫魂呢?!”

一个干瘦、肤色黝黑、约莫四十来岁的汉子,揉着眼睛,从低矮的船篷里钻了出来。

他穿着打补丁的短褂,头发油腻打绺,一脸被吵醒的不快,正是典型的江南水上游民模样,绰号“水猴子”倒也贴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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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岸上站着个年轻道士,刘三愣了一下,眼中的不耐烦更甚,还夹杂着一丝警惕:“道长?要坐船?去哪儿?先说好,道长的船钱,可要加三成,沾了晦气,几天没生意!”

秦昭不理会他的市侩与无礼,直接问道:“一个多月前,雷雨过后的凌晨,可是你,在城西乱葬岗附近的河湾,接了一男一女两个客人,顺流南下?”

刘三的脸色,在秦昭问出这句话的瞬间,骤然一变!

那睡意和不满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惊惧、戒备和想要立刻否认的慌张。

他眼珠子飞快地转动了一下,干笑一声,声音有些不自然:“道、道长说什么呢?什么雷雨夜,一男一女?老汉我每日接的客人多了,哪记得那么清楚?没有的事,您肯定记错了!”

他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往船篷里缩了缩,似乎想躲开秦昭的视线。

这反应,太明显了。他记得,而且,那晚的事恐怕不简单。

秦昭上前一步,纯阳之气自然流露,一股温和却不容置疑的凛然正气弥漫开来,让原本湿冷浑浊的河岸空气,都仿佛清新了几分。

刘三被这股气息一冲,更是脸色发白,不由自主地又后退了半步,脊背抵住了船篷。

“刘三,” 秦昭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力,直抵人心,“那晚你接的客人,涉及一桩命案。女子至今生死不明。你若如实相告,或许还能脱了干系。若隐瞒不报,等官府来查,你这条专接‘私活’的船,恐怕就保不住了。到时候,就不止是‘晦气’那么简单了。”

威逼利诱,简单直接。对付刘三这种混迹市井、胆小怕事又贪财的滚刀肉,最有效。

刘三的脸彻底垮了下来,哭丧着脸,连连作揖:“道长!道长饶命!小的就是混口饭吃,真不知道那是要命的事啊!小的说,小的都说!”

他咽了口唾沫,心有余悸地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快速说道:“是……是有那么回事!一个多月前,大概……九月初十?十一?反正是下过大雷雨的那天,后半夜,天还黑着,雨刚停。有个戴着斗笠、遮着脸的男人,在城西那个野码头找到我,给了双倍船钱,说要立刻开船,顺流去杭州,越快越好。他身边还跟着个小娘子,穿着月白色的裙子,也低着头,看不太清脸,但身段是极好的。”

“陈文轩”和沈玉娘!时间、地点、人物,都对得上!

“然后呢?” 秦昭追问,“开船之后,可有什么异常?那女子可曾说过什么?做过什么?”

“异常?” 刘三皱着眉头回忆,“一开始都挺正常的。船顺流走得快,那天亮得也晚。那男的坐在船头,不怎么说话。那女的……一直坐在船篷里,靠着船舷,好像很累,在打盹?我也没太在意。就是……船走了大概一个多时辰,天边刚有点蒙蒙亮的时候,那女的忽然醒了,好像做了噩梦一样,猛地坐直了身子!”

刘三的脸上露出一丝怪异的神色,仿佛回忆起了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

“她撩开船篷的帘子,探出头,脸色白得吓人,眼神也直勾勾的,像是……像是没睡醒,又像是丢了魂。她对着那男的说了一句:‘我的簪子……落在那里了。’”

“簪子?” 秦昭心头一跳。

“对,簪子。” 刘三点头,“那男的一听就急了,压低声音说:‘什么簪子?都这时候了,还管什么簪子!快进去!’ 但那女的好像没听见,还是直勾勾地看着岸上某个方向,嘴里喃喃地说:‘不行……要回去拿……很重要的……’”

“然后呢?” 秦昭的心,渐渐提了起来。沈玉娘的状态,听起来极不正常,不像清醒,倒像是……被什么迷住了,或者,真的“丢了魂”?

“那男的还想劝,但那女的已经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到船边,就要往岸上跳!可把老汉我吓了一跳!那地方水急岸滑!” 刘三比划着,“那男的没办法,只好赶紧让老汉我把船靠岸。船刚靠稳,那女的就跌跌撞撞地跳了下去,头也不回地,朝着岸上跑去,转眼就钻进那边的巷子里不见了!”

“那男的怎么办?”

“那男的急得直跺脚,喊了两声,那女的也没回头。他在船头站了一会儿,脸色难看得很,最后咬了咬牙,对老汉我说:‘你在这儿等着!我去把她找回来!最多半个时辰!’ 然后他也跳下船,追过去了。” 刘三摊手,“可老汉我等了快一个时辰,天都大亮了,也没见他们回来。后来……后来有官府的漕船经过,老汉我怕惹麻烦,也不敢再等,就……就把船开走了。”

河风吹过,带着运河特有的水腥气。乌篷船在微澜中轻轻摇晃,那盏破了的红灯笼,也随之晃动,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颓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