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贪婪,甚至不是单纯的渴望。那是计算。” 他缓缓说道,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她在计算,唱完这首《贺新婚》,赵公子能赏她多少?加上地上这些散碎银子,够不够抓齐母亲下个月的药?如果不够,她今晚还得去前厅,再多唱几场,或者……陪几杯她厌恶的酒。”
“她的恐惧是真的,屈辱是真的,对那纨绔的厌恶也是真的。但比起这些,她更‘恐惧’的,是失去这份虽然屈辱、却能挣来药钱的工作。她更‘在意’的,是怀里那把能让她挣钱的琵琶,是地上那些能换药的银子,是病榻上等着她救命的母亲。”
“所以,她能忍下泪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唱起最喜庆的曲子。因为对她而言,生存,远比尊严,更重要。或者说,母亲的命,就是她此刻全部的尊严所在。”
晏清说完,偏厅内一片寂静。只有婉娘的琵琶声和歌声,还在空洞地回响着,唱着与这现实格格不入的虚假欢愉。
秦昭怔怔地坐在那里,看着珠帘后那个单薄的身影,耳中回荡着晏清的话。
计算?生存?母亲的命?
他从未想过,一个笑容背后,可以隐藏着如此沉重、如此复杂、如此……令人心酸的计算与抉择。
他方才的怒意,是针对欺凌者的不公。而现在,一股更加沉重、也更加无力的情绪,弥漫上他的心头。那是对被欺凌者处境的洞悉,以及对这“洞悉”本身带来的、深深的悲凉。
斩妖除魔,他可以一剑了之。可面对婉娘这样的处境,他手中的剑,又能斩向何处?斩向那纨绔?斩了这一个,还有无数个。斩向这逼人卖笑求生的世道?这“世道”,又无形无质,该如何斩?
“这,便是人心之欲的另一面。” 晏清的声音再次响起,将秦昭从沉重的思绪中拉回。“求生之欲,护亲之欲。它们可以让人卑微到尘埃里,也可以让人坚韧如蒲草。它们与贪婪、色欲、暴戾一样,同属‘欲’的范畴,却很难用简单的‘善’、‘恶’来区分。”
“你的剑,可斩妖邪,可镇鬼祟。但可能斩断这‘求生’之欲?可能镇住这‘护亲’之念?”
秦昭无法回答。
晏清也不再需要他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连绵的秋雨,背对着秦昭,淡淡道:
“今日的课,便到此吧。记住,人心之复杂,往往超乎想象。莫要轻易以你心中的‘尺’,去丈量他人的‘苦’与‘择’。”
他停顿了一下,似在思索,然后对侍立在不远处阴影里的、一个始终沉默如同不存在的灰衣仆从,低声吩咐了一句:
“去,取五十两银子,送到西城柳条巷,第三户,林氏手中。就说,是婉娘这个月的额外赏银,让她安心养病,不必声张。”
仆从无声地躬身,退了出去,行动迅捷如影。
秦昭有些诧异地看向晏清的背影。他没想到,晏清竟会……
“不必那样看着我。” 晏清仿佛背后长眼,轻笑一声,依旧望着窗外,“我并非善人。只是今日这‘教具’,用得顺手,给些酬劳罢了。况且……”
他转过身,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慵懒而莫测的笑意,目光落在秦昭脸上,带着一丝玩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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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她母亲多撑些时日,你这学生,将来或许还能多看几出,关于‘求生之欲’的……好戏。”
秦昭心中一凛。晏清这话,冷酷得近乎残忍,却又现实得令人无言。
他没有再说什么,也站起身,对着晏清微微颔首,便转身向门口走去。今日这“第二课”,比之赌场那一次,更加沉重,也更加……让他心神不宁。
走到门口,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珠帘后。婉娘似乎唱完了最后一个音符,正抱着琵琶,呆呆地坐着,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脸上那强挤的笑容早已消失,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茫然。过了片刻,她才缓缓起身,蹲下,开始一枚一枚,仔细地捡拾地毯上散落的碎银子。动作很慢,很轻,仿佛在捡拾自己破碎的尊严和渺茫的希望。
秦昭收回目光,推门走了出去。
门外,秋雨依旧。冷风夹杂着湿气扑面而来,让他因室内暖香和沉重思绪而有些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清。
他抬头,望了一眼阴沉的天幕。
识人心,辨情欲。
求生之欲,护亲之念。
这红尘,这人心,果然比他想象的,更加深邃,也更加……难以用简单的方式去应对。
晏清……你究竟,想让我看到什么?又究竟,意欲何为?
秦昭握紧了负在背后的斩尘剑,大步走入了凄迷的雨幕之中。
身后,醉梦楼的歌声与欢笑,被雨声隔断,渐渐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