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用心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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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清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只被周世仁紧攥的锦囊上。

“现在,他手里拿的,是他妻子娘家祖传的一枚羊脂玉佩,也是他妻子最后的、也是最珍视的念想。”

仿佛为了印证晏清的话,下方赌桌,庄家猛地揭开底牌,高声唱道:“至尊宝!通吃!”

“哗——” 桌上一片哗然,赢家狂喜,输家哀嚎。

周世仁如遭雷击,猛地向后踉跄一步,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瞪大的眼睛里,最后一丝光彩也熄灭了。他失魂落魄地看着庄家将桌上所有的银子银票,连同他刚刚押上去的、代表那枚玉佩的当票,一起扫走。

他嘴唇嗫嚅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张被收走的当票,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缓缓地、瘫软地滑坐在地上。周围有人哄笑,有人摇头,有人漠然,无人上前搀扶。

赌场伙计面无表情地走过来,像拖一条死狗般,将他从赌桌边拖开,扔到了墙角。

周世仁蜷缩在墙角,抱着头,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发出压抑的、如同野兽般的呜咽。

暗阁内,一片寂静。只有下方赌场依旧喧嚣不止,仿佛刚才那一个小人物的崩溃,不过是投入沸水中的一滴油,瞬间便了无痕迹。

秦昭默默地看着墙角那个崩溃颤抖的身影,看着他那身原本光鲜、此刻却沾满灰尘与绝望的绸衫,看着他那双死死抠进头发里、青筋暴起的手。

这就是……被“贪欲”吞噬的人么?

“看到了么?” 晏清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秦昭的思绪。他不知何时已转过身,正托着腮,饶有兴致地看着秦昭侧脸,仿佛在观察他脸上的每一丝表情变化。“这就是你口中,单纯的‘贪婪’?”

秦昭收回目光,看向晏清,眉头微蹙:“难道不是?”

“是,也不是。” 晏清轻轻摇头,端起面前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似乎毫不在意那苦涩的口感。“贪婪,只是表象。或者说,是结果。”

他放下茶杯,指尖在膝上无意识地轻敲着,目光重新投向下方那个蜷缩的身影,声音里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淡漠:

“你看他刚才,押上妻子玉佩时,眼中可只有对赢钱的渴望?”

秦昭回想了一下。周世仁押注时,眼神疯狂而浑浊,但深处……

“有犹豫,有不舍,有……恐惧。” 秦昭缓缓说道。他记得,周世仁在交出锦囊前,手抖得厉害,甚至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没错,恐惧。” 晏清颔首,眼中掠过一丝赞许,“但不是对失去玉佩的恐惧,甚至不是对妻子责难的恐惧。而是……对变回穷人的恐惧。”

秦昭微微一怔。

“周世仁出身微寒,是靠着妻子的嫁妆和岳家的帮扶,加上自己肯吃苦,才一步步将‘锦绣庄’做起来,在扬州丝绸行有了一席之地。” 晏清不疾不徐地说着,如同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他过惯了被人奉承、锦衣玉食的日子,他害怕失去这一切,害怕回到过去那种仰人鼻息、看人眼色的生活。赌博,最初或许是为了寻求刺激,为了证明自己的‘运气’和‘能力’。但当他开始输钱,那种对失去现有生活的恐惧,便如毒蛇般噬咬他的心。他越想翻本,就越输越多,越输越多,就越恐惧……最终,恐惧催生出孤注一掷的疯狂,也就是你看到的‘贪婪’。”

晏清转过头,直视秦昭的眼睛,那双深邃的眸子里,仿佛倒映着周世仁,也倒映着这赌场中形形色色的赌徒,更倒映着红尘中无数被欲望驱使的灵魂。

“所以,你看,” 晏清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敲在秦昭心头,“人心之欲,往往并非单一。贪婪之下,可能是恐惧;暴怒之下,可能是无助;色欲之下,可能是孤独;痴迷之下,可能是空虚……”

“你若只看到表面那层‘贪’,便一剑斩之,一道符镇之,固然简单。可那催生‘贪’的‘惧’,那导致‘惧’的过往经历、身份焦虑、乃至这世道施加的压力……又该如何?你能一并斩去么?”

秦昭沉默着。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在玄门的认知里,贪嗔痴慢疑,五毒炽盛,便是心魔,便是需要涤荡净化的对象。至于这“毒”因何而生,似乎并不在“斩妖除魔”的范畴之内。斩去表象的“恶”,便是维护了“善”。

可晏清的话,像在他面前打开了一扇从未开启的窗,让他看到了“恶”之下,那更加复杂、也更为悲哀的因果链条。

“那……依你之见,此人当如何?” 秦昭看向墙角那个仿佛已失去生气的周世仁,问道。他并非同情赌徒,只是顺着晏清的思路,想知道这“识人心”之后,又当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