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见?”
秦昭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中的冷意几乎要凝成冰霜。方才那昙花一现的炽烈阳气已然收敛,但听雪轩内的空气,依旧残留着被灼烧过的紧绷感。珠帘停止了晃动,香炉的青烟也散乱了一瞬。
晏清依旧站在那一丈之外,白衣胜雪,笑容明媚,仿佛方才那足以让寻常鬼物魂飞魄散的纯阳冲击,只是拂面而过的暖风。他甚至饶有兴致地抬手,理了理被气浪吹乱的几缕鬓发,动作优雅从容。
“不错。” 晏清点头,笑意不减,“三日后的申时,我在此静候。届时,第一课开始。”
“不必等三日。” 秦昭上前一步,目光锐利如剑,直刺晏清,“沈玉娘的下落,现在就说。”
他答应那荒唐的“交易”,是为了线索,不是为了被牵着鼻子走。主动权,必须掌握在自己手中。
晏清眨了眨眼,露出些许无奈的神色,轻轻叹了口气:“天师大人,何必如此心急?您也看到了,沈玉娘失踪之事,透着古怪,非一时半刻能说清。况且……”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般拂过身旁古琴的琴弦,带起一声空灵的泛音。
“况且什么?”
“况且,” 晏清抬眸,眼中的笑意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悲悯的深邃,“您真的确定,您现在听到的‘下落’,就是真实的么?人心隔肚皮,眼见尚不能为实,何况耳闻?”
秦昭眉头紧锁:“你此言何意?”
“我的意思是……” 晏清缓步走回琴案后,重新坐下,姿态闲适,仿佛面对的并非一位随时可能拔剑的天师,而是一位前来品茗听琴的寻常客人,“沈玉娘是死是活,身在何处,取决于您从什么角度去看,去听,去……感受。在您学会如何‘看’之前,我就算告诉您一个地点,一个名字,对您而言,也不过是多了一个需要验证的谜题,甚至可能是一个误导的陷阱。”
他伸手,从琴案下的暗格里,取出一只小巧的白玉瓶,拔开塞子,将里面清亮如泉的液体倒入两只早已备好的琉璃杯中。一股清冽醇厚的酒香,混合着淡淡的、类似冰雪融化后青草的气息,弥漫开来。
“这是‘雪涧香’,取极北雪峰初融之水,辅以三味奇花酿成,十年方得一坛。” 晏清将其中一杯推向秦昭的方向,另一杯自持,抬眸看他,“天师大人,可愿共饮一杯,听我……讲个故事?”
秦昭没有去看那杯酒。他的目光依旧锁在晏清脸上,试图从那张完美无瑕的面容上,看出一丝一毫的破绽或恶意。然而,没有。只有一片坦然的深邃,以及那挥之不去的、令人不安的空茫。
“什么故事?” 秦昭问,声音依旧冷硬,但戒备之余,也升起一丝探究。此人言行诡异,或许能从其“故事”中窥得端倪。
“一个关于‘选择’的故事。” 晏清轻啜一口杯中酒,微眯起眼,似在回味。然后,他放下酒杯,十指虚按在琴弦上,却并未弹奏,只是缓缓开口。
“扬州城西,有一对青梅竹马的恋人。男子出身没落世家,女子则是富商爱女。两家早年定有婚约,本是佳偶天成。奈何天意弄人,男子忽染恶疾,药石罔效,芳华早逝。女子痛不欲生,立誓不嫁,终日以泪洗面。”
秦昭目光微凝。这说的,分明是陈文轩与沈玉娘。
“富商爱女心切,不忍见女儿日渐憔悴,又恐家业无继,便暗中物色新的乘龙快婿。女子知晓后,心灰意冷。恰在此时,她得知了一个秘法——以幽冥彼岸花为引,辅以龟息奇药,可令人假死三日,气息全无,与真死无异。三日之后,自会苏醒。”
晏清的语调平缓,如同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古老传说。
“于是,女子心中生出一个大胆的计划。她暗中联系了男子的孪生弟弟——一个因体弱多病,自幼被送往城外别庄,几乎被人遗忘的存在。她以重金和昔日情分为酬,请求弟弟帮助她演一出‘阴婚殉情、借尸还魂’的戏码。计划便是,她服下龟息药,假装为亡夫殉情,在合葬之日的雷雨夜,由弟弟挖开坟墓,两人一同乘船南下,远走高飞。”
秦昭的心脏,随着晏清的讲述,微微加快了跳动。这与他的某些猜测不谋而合!小翠提到的“坐船”、“轩少爷”,沈玉娘棺中的《西厢记》,陈文轩棺材的异动,甚至那朵出现在棺中的彼岸花……一切似乎都串联了起来。
“然而,” 晏清话锋一转,指尖在琴弦上轻轻一划,带出一声低哑的颤音,“就在计划即将成功的前夜,女子独自在闺房中,对着那朵作为‘药引’的彼岸花时,忽然想起亡夫生前最爱弹奏的一首曲子。她心中悲恸难抑,一滴清泪,无意中落在了那妖异的花瓣之上。”
他抬起眼眸,看向秦昭,那双深不见底的眸中,仿佛有光影流转。
“天师大人,您可知,这幽冥彼岸花,以执念为食,以情泪为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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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昭不语,但心中已掀起波澜。他想起自己尝试探查棺中残花时,所见的那血色花海、黑色河流、以及模糊的白衣背影……
“那一滴饱含相思、悔恨、不甘的‘情泪’,竟意外地激发了那朵彼岸花中沉寂的幽冥之力。” 晏清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花朵并未如预料般助她假死,反而……将她的一缕生魂,牵引向了某个不可知之地。而她的肉身,虽因药力陷入龟息,被顺利下葬,但魂魄已失,成了一具空壳。三日后,坟开棺启,肉身被其同谋的‘弟弟’带走,但那缕失落的生魂,却未能归来。”
故事讲完,听雪轩内一片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