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监喜柱把密折递上来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拆开了。

德林的密折写得很长，整整四页纸，密密麻麻，一笔一划都写得极其认真。

嘉庆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到一半的时候，他的脸色变了。读完之后，他坐在御案后面，很久很久没有动。

“皇上？”，喜柱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该去给太上皇请安了。”

“等一等。”嘉庆抬起手，把密折又看了一遍。

这一次，他看得更慢了。每一个地名，每一个日期，每一个推测，都反复琢磨。德林在密折中详细分析了库页岛的战略价值——它位于黑龙江出海口，是控制鄂霍次克海和日本海的咽喉要道。

谁能控制库页岛，谁就能控制东北亚的海上通道。如果日本人占了库页岛，大清在东北的海上门户就敞开了；如果沙俄占了库页岛，俄国人的舰队就能从鄂霍次克海南下，直逼日本海，到时候大清的东北沿海将永无宁日。

更可怕的是，东北是满清的老家，是龙兴之地。如果大清的“龙兴之地”被人端了，那大清的脸面往哪儿搁？天下人会怎么看这个朝廷？连老家都保不住，还谈什么治理天下？

嘉庆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宣所有军机大臣。”嘉庆的声音有些发紧，“立刻。”

喜柱应了一声，快步跑出去传旨。

军机大臣们来得很快。和珅、福长安、王杰、董诰、那彦成，五个人一盏茶的工夫就到了。他们看到嘉庆的脸色，都知道出了大事，但谁也不敢问。

嘉庆把那封密折递下去，传阅。

小主，

和珅接过密折，看完，面色如常，把密折递给福长安。福长安看完，脸色变了变，又递给王杰。王杰看完，眉头紧皱。

等五个人都看完了，嘉庆开口了。

“诸位爱卿，都看完了？”

“看完了。”和珅率先答道，声音不紧不慢，“臣以为，德林的奏报有夸大之嫌。倭寇远居东洋海外，与我国素无往来，怎会突然跑到万里之外的库页岛去？就算去了，也不过是几个渔民，不足为虑。”

福长安皱了皱眉，正要开口，被王杰抢先了一步。

“和中堂，此言差矣。”

王杰的声音不大，但很硬，“倭寇不是今天才去库页岛的。据臣所知，早在康熙年间，倭寇松前藩就在库页岛南端设有渔寮，与岛上土着贸易。这些事，《皇舆全览图》上有标注，只是朝廷未曾重视。”

“王大人，”和珅转过头来，语气不咸不淡，“你说这些，是觉得大清应该为了一个鸟不拉屎的荒岛，跟倭寇开战？”

“臣不是这个意思。臣只是觉得，德林所言不无道理——库页岛虽远，却事关东北门户。不能等倭寇占了，再后悔。”

“后悔？”和珅冷笑一声，“王大人，你知道现在朝廷有多少事要办吗？白莲教还没平定，苗疆还在闹事，黄河年年决口，国库年年亏空。现在你还要朝廷去管一个几千里外的荒岛？”

王杰被噎得说不出话。

那彦成站出来打圆场：“二位大人都消消气。德林的奏报，臣也看了。他说的事，确实值得重视。但和中堂说的也是实情——朝廷现在确实拿不出银子去管库页岛。臣以为，可以先派人去查探虚实，等确认了倭寇的动向，再做定夺。”

嘉庆微微点了点头，这个建议还算中肯。

“那就这么办，”嘉庆正要说话，和珅又开口了。

“皇上，臣还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德林是福康安的儿子，福大人一生征战，功勋卓着，他的儿子自然有几分见识。可德林毕竟年轻，才十六七岁，又是第一次出远门，他说的那些话，到底有几分是真，几分是他想象出来的，恐怕还要打个问号。”

和珅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四位军机大臣，最后落在福长安身上：“依臣之见，不如先把他叫回京城，当面问清楚。纸上写的，总没有当面说的明白。”

嘉庆沉默了片刻。

和珅这是在釜底抽薪——德林在四川干得风生水起，白莲教眼看就要成了笼中鸟，没有了威胁。这时候把德林调回京城，四川那边的局面谁来接？金应琦一个人，撑得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