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走投无路的刘之协

李芝兰今年五十有七,身材瘦削,面容清癯,留着一缕山羊胡子,穿着一身藏青色的绸缎长袍,手里捧着一把紫砂壶,时不时抿一口。

单看这副模样,还以为这是个饱读诗书的乡绅,绝想不到此人手段狠辣、心思缜密,是川东黑白两道通吃的头号人物。

“这么说,粮食都运回来了?”,李芝兰放下茶壶,慢悠悠地问。

“是,老爷。”韩贵躬身道,“太平厅官仓里的粮食,除去被白莲教抢走的那一小部分,其余的全部运回了咱们的仓库。属下清点过了,共计两千三百石。”

“嗯。”李芝兰点了点头,“王三槐呢?”

韩贵面露尴尬,但是还是硬着头皮说道。

“跑了。遇到一个高手,所以....”

“高手?王聪儿那个臭娘们下也有高手?”,李芝兰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什么来路?”。

韩贵把当日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

李芝兰念着这个名字,“你说对方的身手,比你还好?”。

“好得多。”韩贵如实回答,“属下当时在场,亲眼所见。那个人出手极快,力道极猛,刀法简洁狠辣,没有任何花架子,招招都是取人性命的杀招。这种人,不像是我们野路子的江湖人,倒像是……军营里出来的。”

“军营?”,李芝兰的目光锐利起来,“白莲教什么时候也有这种人了?”。

“属下也只是猜测。不过属下已经派人去马坪镇查了,应该很快就有消息。”

李芝兰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着,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刘之协呢?”,他忽然问。

“被我关起来了,在后院的柴房里。”韩贵说,“老爷,这个人留不得。他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咱们跟白莲教的生意往来、跟官府的勾兑、还有这次截粮的事,他全知道。万一他被白莲教抓回去,或者落到官府手里,对咱们都是大麻烦。”

李芝兰端起茶壶,又抿了一口,沉吟了许久。

“你说得对,”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留不得了。今天晚上,送他上路。手脚干净些,别留下痕迹。”

“是。”韩贵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李芝兰叫住了他,“你说的那个高手,要继续查。”

“是。”

韩贵退出书房,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了后院。

后院最偏僻的角落里有一排低矮的土坯房,本来是堆放杂物的,现在其中一间关着刘之协。门口站着两个黑衣人,见韩贵来了,连忙行礼。

“人还在里面?”,韩贵问。

“在。一天没吃东西了,一直在骂。”一个黑衣人答道。

韩贵冷笑一声,推门走了进去。

柴房里又黑又潮,弥漫着一股霉味和粪便的臭味。

刘之协被绑在柱子上,双手反剪,绳子勒得很紧,手腕上已经勒出了深深的血痕。他的头发散乱,脸上有瘀青,嘴角有干涸的血迹。

那是被抓住的时候挨的打。

见韩贵进来,刘之协抬起头,眼睛里满是血丝。

“韩贵,”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们这是干什么?”

韩贵蹲下身,与他平视,嘴角挂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干什么?”,他冷笑一声,“刘之协,你怎么还这么天真?”

刘之协的脸色变了。

“你……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韩贵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你知道得太多了。老爷说了,送你上路。”

刘之协的眼睛猛地瞪大了,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变得惨白如纸。他拼命挣扎,绳子勒得更深,手腕上的血流了下来。

“韩贵!你们不能这样!”。

他嘶声喊道,“我为你们做了多少事?为你们在白莲教潜伏了两年,王三槐的行踪也是我透露的!你们不能卸磨杀驴!”

“正是因为你知道这些,所以你才非死不可。”

韩贵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刘之协,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早就想明白这个道理。一个连自己大哥都能出卖的人,谁敢留你在身边?今天你能出卖王三槐,明天你就能出卖老爷。”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今晚子时,给他一个痛快。看在他曾经为老爷办事儿还算得利的份儿上,别让他遭太多罪。”

“韩贵!你回来!你回来!”,刘之协的喊声在柴房里回荡,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发出的绝望嚎叫。

韩贵没有回头。

门关上了,柴房里又陷入黑暗。

刘之协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把后背的衣服都浸透了。

他不想死。

他出卖白莲教,投靠李芝兰,当叛徒,做走狗,为的是什么?为的就是活命,为的就是过好日子。可现在,李芝兰要杀他。

他帮李芝兰做了那么多脏事,最后换来的,是一句“送他上路”。

刘之协闭上眼睛,脑子里飞速运转。

小主,

他不能被杀死在这里。他要逃,必须逃。逃出去之后,去哪?

白莲教?白莲教的人恨不得扒他的皮、吃他的肉。官府?官府跟李芝兰是一伙的,他落到官府手里,跟落到李芝兰手里没什么区别。

天下之大,竟没有他刘之协的容身之处。

他苦笑了一声,眼泪从眼角滑落。

报应啊。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柴房门口的两个黑衣人换了一班,新来的两个一胖一瘦,腰里别着刀,手里拎着食盒,那不是给刘之协的,是他们自己的晚饭。

“看什么看!没你的饭!老爷说了,要死的人了,吃了也浪费粮食!”,进来的瘦子朝刘之协骂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