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林摇了摇头,拿起桌上的茶壶给金应琦倒了杯茶,推过去:“金大人,我有个想法,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朝廷缺银子的根子,不在百姓交的税太少,而在该交的税没有交上来。”
德林一字一顿地说,“天下的田产、商铺、矿藏,有多少是皇亲国戚、文武百官、地方豪绅占着的?这些人名下的产业不交税、不纳粮,朝廷能收上来的,全是穷苦百姓那点可怜的口粮。不想着动他们,光盯着百姓的那点糠,这不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吗?”
金应琦的脸色变了。
“德林,这话可不敢乱说。”
他压低声音,“那些皇亲国戚、八旗贵族,哪一个不是跟朝廷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你动了他们的利益,比白莲教造反还可怕。白莲教造反最多动摇地方,那些人要是翻了脸,你这颗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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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德林打断了他,淡淡一笑,“所以我说,这也只是一个想法。”
金应琦看着他,总觉得这个十六岁的少年身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太沉了,沉得不像他这个年纪该有的。那种沉稳后面藏着的,是刀锋一般的狠厉。
“德林,”金应琦站起身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多余的话我就不说了。你到四川以后,务必小心。王聪儿不是普通的匪首,她是个……总之这样的人,不是靠意气用事能对付的。”
德林点了点头,拱手道:“多谢金大人指点。”
送走金应琦,德林回到书房,纪正已经在等着了。
“公子,皇上拨了多少银子?”
“五万两。”
纪正的脸色沉了下来:“五万两?够做什么的?光是招募五百个人,置办武器、发饷银、买粮食,五万两撑不过三个月。”
“所以我没打算全指望朝廷的银子。”德林坐到书桌前,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一个名字,递过去给纪正看。
纪正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的是——“川东巨富,李芝兰。”
“这个李芝兰,”德林说,“是四川最大的盐商,家资数百万,暗地里还跟白莲教有牵连。这种人,最怕朝廷查他通匪。只要我们捏住他的把柄,让他出钱出粮,他不敢不给。”
纪正眼睛一亮:“公子这是要……以匪制匪?”
德林摇了摇头:“是借鸡生蛋。李芝兰的钱,不全是他自己的——他垄断川盐贸易靠的是朝廷发的引票,没有朝廷,他就是个普通商人。现在朝廷有难,他出点血,天经地义。”
纪正思索片刻,又问:“可咱们怎么查他跟白莲教的往来?”
德林拿起酒杯,在指尖转了转,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只要我们到了四川,他李芝兰就跑不掉。”
纪正看着德林,心里忽然生出一丝寒意。
这个少年,太可怕了。他才十六岁,可算计人心的本事,比那些混迹官场几十年的老狐狸还老辣。
不是可怕,简直就是妖孽。
“纪先生,”德林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任刺骨的寒风吹进来,“这次去四川,不比上次在当阳。当阳是打仗,四川是治心。王聪儿最厉害的地方不是她能打,是她的那张嘴、那本《白莲真诠》。我们要对付的,不是她手下的几万个教徒,是她的那些话、那些思想。”
纪正肃然:“公子打算怎么应对?”
德林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空,沉默了许久。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先要搞舆论战”。
纪正皱眉,不解的问:“舆论战?公子这是何意?”
德林拍了一下脑袋,心想自己怎么忘记现在是在清朝了。
“白莲教说‘今生今世,人人平等’,我们就告诉百姓,朝廷的律法里本来就写着‘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只是贪官污吏不执行。她说‘耕者有其田’,我们就告诉百姓,朝廷正在推行‘屯田’‘垦荒’,只要肯出力,就能分到土地。她说‘天下财物天下人共享’,我们就告诉百姓,那是邪说谬论,天下要是没有秩序、没有尊卑、谁也不听谁的,那就成了弱肉强食的丛林,最后吃亏的还是穷苦人。”
纪正听得出了神。
“公子这是要用教化,去拆白莲教的台?”
“不光说教。”德林转过身来,烛光映着他年轻的面庞,那双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坚毅的光,“我是要用事实,去改变白莲教的思想。王聪儿说得再好听,也变不出粮食。只要百姓能吃饱饭、穿暖衣、有地种,谁还愿意跟着她去送死?”
纪正深深地看了德林一眼,躬身道:“公子高见。臣下佩服。”
德林摆了摆手:“事不宜迟,明日一早我进宫面圣,圣旨下来就动身。你这几天把川东一带的地形、民情、匪情再梳理一遍,尤其是王聪儿在大巴山里的据点位置,我要最详细的情报。”
“是。”
“还有,”德林顿了顿,“把我们那几个会做火器的工匠也带上。四川山多林密,地形复杂,火器比弓箭好用。到了那边,找个隐蔽的地方,继续试制线膛燧发枪。把朝廷给的五万两全用在制造火器和训练兵士身上,我要在三个月内,不但能看到成品,还要训练出能熟悉使用的人手。”
纪正眼中闪过一道光:“公子是要用火器对付白莲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