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我喊他。
“嗯。”他应着。
他没抬头。我看见他手指一遍一遍抠着裤缝。
我弯腰抠开一块泥巴,把一个黄心洋芋掏了出来,在手心掂了掂。
“妈妈给你取的名字,边与禾。爹说:‘庄稼命硬,好养活。’全村人都叫你小禾。”
我把洋芋在裤腿上蹭了蹭:“妈妈说,那就给你取个小名。”
他抬起头。那张脸上糊着泥和泪痕,眼睛却亮了。
“小名?”他问,嗓子是哑的。
“妈妈说叫你——”我学着母亲的口气,软软的,拖长了尾音。
“弟弟。”
我看着他:“我也叫你弟弟。从你生下来那天就喊了。你那么小一个,皱巴巴的,我扒着产房门缝往里瞅。”
“爹说:‘幺儿,这是你弟弟。’我就喊了一声:‘弟!’”
“然后你听见了,‘哇’地对着我和刘麻子哭了。”
弟弟下巴抖了一下,那两滴泪终究是掉了下来,顺着脸颊滚进嘴角。他没擦。
我学着他,抠着洋芋的眼儿,又举起来对着夜色瞧了瞧。
“弟弟,”我喊他,认真地告诉他,“人到最后,想问的话太多,问不出口的。”
“妈妈就问了一句,她说:‘弟弟。’”
“她没叫别人。”我说。
弟弟不说话了。
他把脸整个埋进膝盖里,两只手都缩回去了,攥成拳头抵着额头。
肩膀开始抖,很小幅度的抖。像垄沟里的藤叶,风一过,就一颤一颤的。
我没动。
就那么挨着他坐着。
母亲最后没有说出口的那句话,成了弟弟一生渴望的答案。
我揣摩过无数遍。
她到底想问弟弟什么?
会不会冷?
会不会疼?
会不会怨?
可生命从来没有正确答案。我都知道。
母亲会冷、会疼、会怨。
跟弟弟无关。
“姐,你呢?”弟弟忽然转过半边脸来,额头抵着膝盖,只露出一只眼睛。
“你的名字也是妈妈取的吗?”他问。
“是爹。”我说。
“爹取的?”他换了个姿势,膝盖松开,整个人转向我。
“嗯。”我把泥土从膝盖上拂下去,“我嘛,我出生前些年,村里乱得很。世道很坏。”
“爹说,他年轻时候村里来了个教书先生。”
弟弟眼睛一下子亮了:“教书先生?”
“嗯。那人戴一副圆框眼镜。爹每次出山扛完盐包回来,就去找那教书先生聊天,聊地,聊世道。”
“爹说,他这辈子听到最好听的那句,就是教书先生说的。”
自此,父亲遇见了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