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弟弟又问,声音闷着,“那妈妈——她看见我们挖洋芋了吗?”
“看见了。”我应他。
我伸手攥紧了他的衣角,布料在我掌心里皱成一团,我说:“妈妈一直在看呢。”
弟弟“嗯”了一声,往前走。走了三步,又停住。
“真的?”他又问。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夕阳最后一缕光落进他眼睛里,亮的。
我看见了泪水。
他问:“那妈妈能看见我们吃饭吗?”
我哄他:“……看见了。”
这话我说了无数遍了,不能在他跟前断掉。
弟弟点点头,像是终于放心了。
又走了十几步,他再次停下。
“姐,”他叫我,声音又轻了,“你说,妈妈在那边……能吃到饭吗?”
我没说话。
田埂上的茅草擦着我的脚踝,毛茸茸的、痒痒的。
我也想知道答案。
母亲走的那天是春天。
坡上那片洋芋刚冒出几片嫩叶子,被倒春寒打得蔫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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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靠在床头,瘦成一把骨头。
她走的前一天晚上,她屋里烧着一盆炭火。
有一盏煤油灯。
灯芯“噼啪”响了一声,火苗忽地矮下去,又慢慢蹿起来。
母亲的影子投在土墙上,薄薄的一层。
她微微偏过头,看了父亲一眼。
“水生。”她开口。声音碎的、沙的。
父亲立刻往前凑了凑,俯身贴近:“丽丽,我在。”
他板凳腿蹭着泥地,“吱”的一声。他抬起碗往母亲嘴边送了送,“丽丽,再吃一口。”
母亲摇头。就摇了那一下,却耗了她一身的力气。
她鬓角的发从耳后滑下来,搭在腮边,跟着她的呼吸一颤一颤。
“水生,你先把碗放下。”她说,“我跟你说个事。”
父亲不肯放碗。他嘴唇紧抿,下嘴唇被牙咬得发颤。
他声音哽咽:“丽丽,你吃了再说。”
“水生——”母亲唤他名字,她还撑着。“你听我说。”
父亲碗抱怀里。板凳又往前拖了拖,膝盖顶着床沿。
他弯下腰:“丽丽,你说。”他嗓子哑了。
“咳——”母亲又咳了一声。闷闷的、重重的,震得她整个人缩了一下。
“水生,后坡那块地,”她喘了一口气,眼睛望着房梁,“底肥我上过了。”
父亲点头。他点的很重。
母亲接着往下说,一句一句的,中间隔着一口一口的喘:“粪掺了木灰,粪沤了足足……半个月。”
她手指从被子里挣出来,枯瘦的、青筋凸起的。
她在被子上比了一个,半月的手势。